大殿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山谷深处潮湿的草木气。
那些女修陆续站起身，互相搀扶着往外走。有人临走前朝陈玖深深行礼，有人张了张嘴，最后只红着眼点了点头。经历过这种事，很多话都显得太轻。陈玖没让她们多留，只给每人渡了一缕清风灵印。
“若路上再遇到山精，捏碎它。”
一个年纪很轻的筑基女修抱着同门，小声问：“前辈，我们还能回宗门吗？”
陈玖看了她一眼。
“能回就回。回不了，就先活着。”
那女修低下头，肩膀颤了一下，抱着同门走出了大殿。
元轻柔留到了最后。
她已经能站稳，脸色仍旧惨白，唇上还有被咬破的痕迹。她看着岳红绫自焚的地方，很久没有说话。直到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轻声开口。
“前辈，我叫元轻柔，天中州灵溪宗长老。”
陈玖收回目光。
“天中州？”
元轻柔点头。
“灵溪宗不大，只有两位元婴长老。我这次南下，本来是想找天南州宗门求援。宗门三年前断了传讯，后来山门附近出现很多奇怪的人，弟子接连失踪。宗主让我出来查一条路，结果刚过无始山谷，就被那些山精抓了。”
她说到这里，手指轻轻按住袖口，声音低了些。
“我离开时，还有几个弟子守在山门里。”
陈玖沉默片刻。
有些消息，听起来像刀子。说出口的人未必疼，听的人却要自己接住。
“天中州现在很糟。”陈玖说，“天中宗已经全宗沦陷。方圆还活着，可神智没了，或者说已经不再是他了。百年前起，那里就很少有正常宗门活动了。”
元轻柔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像是早有预感，又像是不愿听到这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
“我还是要回去。”
陈玖没有劝。
元轻柔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可灵溪宗有我的师妹，有我的徒弟，有叫我一声长老的人。他们若还活着，我总得带他们出来。他们若死了，我也该知道他们埋在哪里。”
陈玖看了她片刻，从袖中取出一道青色符纸，指尖在上面一点。
符纸化作一枚淡青色小印，落入元轻柔掌心。
“遇到撑不住的事，催动它。我未必赶得到，但能知道你还活着。”
元轻柔低头看着掌心小印，眼眶又红了。
“多谢前辈。”
她行了一礼，转身走到殿门口，又回头看了陈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感激，羞赧，还有一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留恋。最后她什么都没说，踏着山道追向那些离开的女修。
大殿里终于安静下来。
陈玖站在原地，轻轻吐出一口气。
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山烈残魂记忆已解析。】
【无始玄树位于山谷最深处，根部受血祭污染，主干仍保留可用灵性。】
【建议尽快取材。天南州恶意正在减弱，但未散。】
陈玖低头看了一眼袖中的赤色剑穗。
“走吧。”
她走出大殿。
山精巢穴外，暮色压得很低。山寨里到处都是尸体，木墙上还残留着山精粗糙的图腾。风一吹，那些挂在木桩上的兽骨互相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陈玖没有回头。
她沿着山烈记忆中的路线往山谷深处走去。越往里，树木越高，枝叶越密。地面潮湿，腐叶堆了厚厚一层，脚踩上去会陷下半寸。空气中那股腥甜味仍在，像坏掉的果子混着血。
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阔。
一棵巨树立在山谷中央。
它高逾百丈，树冠像一片压低的云，枝条垂落下来，每一根都有普通树干粗细。树皮呈玄黑色，表面有一圈圈天然纹路，远看像岁月留下的水纹。哪怕被山精血祭污染，主干深处仍然透着一股厚重灵性。
树根下方有一座血池。
血池已经干了一半，里面漂着山精残骨，还有一些被丢弃的破布。根须扎进血池里，末端泛着暗红色。那些暗红顺着根脉往上爬，却在接近树心时被一层淡淡青光挡住。
陈玖皱起眉。
“这群绿皮是真会糟蹋东西。”
她抬手，清风飞升术运转。
白色气流从她袖间涌出，绕着树根一圈圈盘旋。血池里的腥气被风卷起，变成一缕缕黑红色雾气，在半空中挣扎扭动。陈玖指尖一点，袖中的赤色剑穗微微发烫，一点细小火星从剑穗上飘出，落入风中。
火借风势，风托火行。
赤色火线沿着树根烧过去，没有伤到树皮，只把那些黑红色污痕一点点烧干净。血池中的残秽翻涌起来，像被热油泼到的虫群，发出细密的嘶声。
陈玖站在树前，额头渗出薄汗。
这棵无始玄树太大了。净化整片根系比救十几个女修还耗灵力。她掌心微微发麻，却始终没停。
半个时辰后，血池终于干涸。
树根上的暗红色退去，玄黑树皮恢复沉静。巨树微微一震，满树叶片同时轻响，像有一场细雨落在头顶。
一道苍老的意念从树身中传来。
“人修……取木？”
陈玖抬头。
“炼化身，进秘境，斩邪祟。”
那道意念沉默许久。
“你身上有污。”
陈玖眉头一跳。
“知道，不用你提醒。”
巨树的叶片又响了一阵，像是在笑。
“也有火种。”
陈玖摸了摸袖中的剑穗，声音低了些。
“别人留下的。”
巨树不再说话。片刻后，主干中央裂开一道细缝，一截三尺长的玄黑木料缓缓浮出。那木料表面光滑如玉，纹路一圈圈收束在中心，像一只闭合的眼。
陈玖伸手接住。
木料入手温润，分量很轻，却有一种活物般的脉动。系统很快给出提示。
【获得主材料：无始玄木。】
【品质：上佳。】
【可作为身外化身躯壳主材。】
陈玖终于松了口气。
第一样材料，到手了。
她把玄木收入储物袋，又朝巨树拱了拱手。
“多谢。”
巨树的意念越来越淡。
“西方……寒玉……有雪无声，有人作炉……”
陈玖动作一顿。
“你知道寒山碧云玉？”
树叶轻轻摇晃，却再无回应。刚才那句话像是它净化后残存的一点古老感应，来得突然，散得也快。
陈玖站在树下，沉默片刻。
混沌之心在北面，寒山碧云玉在天西州。按原计划，她该先往北走。但无始玄树这句提醒，让她心里多了一点不安。
有雪无声，有人作炉。
天西州碧云宗。
她取出谢春风借给她的飞梭，银灰色梭身在暮色中展开。陈玖踏上飞梭，回头看了一眼无始山谷。
山谷上方的黑云散开了一角，赤色余晖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巨树树冠上。
陈玖低头摸了摸袖中的剑穗。
“岳红绫，等我路过赤霞宗，再送你回家。”
飞梭微微一震，化作一道银光冲上夜空。
这一次，方向是西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