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袍女修坐在角落里，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
大殿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那些刚醒来的女修互相扶着，有人靠墙喘息，有人抱着同伴发抖。她们看向陈玖时，目光里带着感激，也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陈玖没有催她们。
她自己也刚从那片浑浊的失控里爬出来，胸口还堵着一口气。元轻柔坐在不远处，白袍被灵力简单修补过，脸色仍然没有多少血色。她偶尔抬眼看陈玖，目光一碰上，又很快移开。
刚才那点暧昧被哭声冲散了大半，剩下的东西悬在两人之间，谁都没提。
红袍女修在这时站了起来。
她站得很慢，像一柄埋在尘土里的剑重新出鞘。身上的红袍破得厉害，边角垂落，几处裂口露出蜜色皮肤。她没有遮掩，只把衣摆理平，把腰背挺直。
这一挺，整个人的气势就变了。
几个女修认出了她。
“岳长老？”
“赤霞宗的岳红绫长老。”
低低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
岳红绫抬起手，扯下袖口一截破布，在掌心里揉了揉，又松开。那块布飘到地上，沾着灰尘，再看不出原本的暗纹。
她看着那块布，忽然笑了一声。
“我叫岳红绫。”
她开口后，大殿慢慢安静下来。
“天南州赤霞宗战堂长老，金丹圆满。三十年前守赤枫城，城墙塌了三段，我带二十七名弟子守了九天。二十二年前流云渡瘟鬼夜行，我拖住瘟鬼王两个时辰，救下三千凡人。”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卷旧账。
“我这一辈子脾气臭，嘴也硬，骂哭过不少弟子。可我从没跪过邪修，没向妖物低过头，没把身后的人丢出去换自己活命。”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向大殿深处那些倒在地上的山精尸体。
火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英气的脸有些僵硬，唇角却还在笑。
“可我还是被拖进来了。”
这句话落下，大殿里再没人出声。
陈玖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她想说些什么，最后只看着岳红绫。那些安慰人的话在喉咙里绕了一圈，全部碎了。
岳红绫低头，把破损的红袍整理了一遍。衣服修不好了，她便只让它看起来齐整些。她把衣领拉正，把腰带系紧，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脑后，用一根断掉的木簪别住。
动作不快，很认真，像是要去赴一场很重要的宴。
元轻柔忽然开口，声音发颤。
“岳长老，你……”
岳红绫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得不像刚从噩梦里醒来的人。
“元道友，活下去吧。”
元轻柔嘴唇颤了颤，没能接上话。
岳红绫又看向陈玖，拱手行礼。她的背挺得笔直，哪怕手臂还在发抖，礼数也没有半点轻慢。
“多谢前辈救命。”
陈玖皱眉。
“你身上的污染，我还能再试一次。”
“我知道前辈有这个本事。”岳红绫说。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一道很浅的黑纹，藏在破损红袍下方，像一条细小的虫，贴着皮肉缓缓蠕动。
“这里洗不掉。”
陈玖的目光落在那道黑纹上。
天裂恶意。
它比妙妙花粉更深，像一枚钉子，钉进了岳红绫的心脉。清风飞升术能吹散附着在经脉上的污浊，却无法替她拔掉这根钉子。强行拔，心脉会碎。
岳红绫也知道。
“我刚才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前辈，挺好。”她笑了笑，“第二眼看见你们都还活着，也挺好。”
她从腰间摸出半截断剑。剑身裂纹密布，剑柄处绑着一枚赤色剑穗。剑穗被血和灰弄脏了，颜色发暗，却仍旧看得出原本鲜烈的红。
岳红绫用指腹擦了擦剑穗，递给陈玖。
“若前辈以后路过赤霞宗，帮我把这个还给他们。若不方便，扔进火里也行，火会替我告诉他们我的答案。”
陈玖没有接。
岳红绫便把剑穗放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板上。
“我不想让他们看见我现在的样子。”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烛火跳了一下。
陈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她见过很多人死。魔尊死过，清远死过，合欢峰那三百多具干尸也曾堆在她眼前。可岳红绫站在这里，说自己不想被人看见现在的样子时，那种钝痛像一根针，顺着肋骨慢慢扎进去。
岳红绫退后两步，站到大殿中央。
那里还有残留的沙土和血迹。山精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周围，空气里腥臭未散。她站在那片狼藉中，闭上眼，双手结印。
赤色火光从她指尖亮起。
火很小，起初只有豆粒大，贴着指节跳动。很快，那火沿着手背往上爬，烧过手腕，烧过破损的袖口。红袍边缘被火舌卷住，却没有冒出黑烟。
那火光干净，明亮，像天边第一缕朝霞。
“赤霞宗岳红绫，今日死于无始山谷。”
她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
“未降。”
火焰猛地升高。
几个女修哭出声来，有人想上前，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元轻柔站了起来，脸上泪水纵横，却一步也迈不出去。
陈玖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火。
岳红绫的身影在火中变得模糊，红袍被烧成飞灰，长发被火光卷起。她没有惨叫，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仰起头，像是隔着大殿穹顶，看见了很远的山门，很高的城墙，还有那些曾经在她身后活下来的人。
火光越来越盛。
大殿里的阴冷被驱散了些。那些甜腻、腥臭、黏稠的气息被火烧得干干净净。陈玖体内原本躁动的恶堕之力忽然安静下来，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按回了深处。
她听见系统的声音。
【检测到清风意志残留。】
【宿主受到烈火洗心影响。】
【获得特殊效果：烈火之心。】
【恶堕值永久降低一点。】
【当前恶堕值：59%。】
陈玖没有说话。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唇上那点残留的绛紫色压淡了一些。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冷。
片刻后，火焰向内一收，化作一缕赤色流光，散在大殿半空。
地上没有尸骨。
只有一小撮灰，和那半枚没有烧掉的赤色剑穗。
大殿里静了很久。
陈玖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枚剑穗。剑穗入手还有余温，像握着一小块刚从火中取出的炭。她把剑穗放进袖中，又取出一个小玉瓶，把岳红绫留下的灰收了进去。
元轻柔走到她身边，声音沙哑。
“她以前很有名。赤霞宗的弟子都怕她，也敬她。”
陈玖看着玉瓶。
“听起来是个麻烦人。”
元轻柔眼泪又掉了下来。
“是啊，很麻烦。”
其他女修也陆续走了过来。有人朝那处空地跪下，有人低声念着岳红绫的名字。更多人只是站着，红着眼，像一群刚从噩梦里醒来的人，第一次看清这个世界还留着火。
陈玖转身，看向大殿深处。
山烈还没死。
那只绿皮山精族长瘫在石阶旁，身上的血几乎被吸干，皮肤皱成一团，眼睛却还睁着。他看见陈玖走来，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声音，像求饶，也像咒骂。
陈玖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山烈的眼珠转了转，视线落在她胸前，又艰难地咧了咧嘴。
那点恶心的笑还没成形，陈玖一巴掌按在了他的头顶。
“你还挺有精神。”
摄魂手发动。
一团浑浊的魂影被陈玖从他头顶硬生生抽出。魂影里夹杂着山精尖锐的嘶叫，刚一离体就被陈玖掌心的灵力揉碎。她没有立刻吞下，先用灵识扫过其中残留的记忆。
山谷深处。古树。血池。
还有那只刻着日月纹的小鼓。
陈玖睁开眼。山烈的尸体彻底瘫软下去，眼中的浑浊光芒熄灭。她站起身，目光落在石座旁边。
那里放着一只巴掌大的小鼓。
鼓面灰白，边缘刻着日纹和月纹。之前山烈拍响它时，那种时空凝固的压迫感，陈玖到现在还记得。
她走过去，把小鼓拿了起来。
入手的一瞬间，指尖传来一阵冰凉。那触感很空，很旧，像摸到了很多年前留下的一截时间。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残缺时间法器。】
【名称未知。】
【可短暂凝滞局部时间。】
【警告：宿主当前无法完全驾驭，强行使用将造成神魂迟滞。】
陈玖低头看着小鼓，沉默了两息。
“好东西。”
她把小鼓收进袖中。
“就是欠揍。”
大殿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很快又止住。那笑声带着哭腔，却让死寂的空气松动了些。
陈玖回过头，看向那些女修。
“还能走的，收拾一下。此地不宜久留。”
女修们互相搀扶着点头。
元轻柔擦掉脸上的泪，走到陈玖身边。
“前辈，接下来去哪？”
陈玖看了一眼大殿外。
山谷上方的天色很暗，黑云仍压在那里。可在那层黑云下面，有一缕赤色余光尚未散尽，像岳红绫留下的火，还在替她照路。
“先取无始玄木。”
她握了握袖中的剑穗，声音平静下来。
“再去下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