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玖没有立刻翻墙。
碧云宗山门上那块冰玉匾额还在微微发亮,里面封着的人脸沉在玉色深处,像一群被冻住的鱼。白衣修士带着那批所谓暖玉炉往里走,山门很快合上。两侧雪兽石像的玉眼转了一圈,重新恢复死寂。
硬闯很简单。
她是化神初期,真要动手,一剑劈开山门也费不了多少力气。问题在于,她现在还不知道寒山碧云玉在哪里,更不知道这座宗门里面到底有多少活人被阵法绑着。无始玄树那句“有人作炉”不像随口提醒,更像一句警告。
陈玖站在雪松后,抬手理了理衣领,脸上恢复那副清冷淡漠的神情。
既然这地方喜欢装正派,那她就从正门进去。
她踏出雪影,走向山门。
刚走到玉阶前,两侧雪兽石像的眼珠便亮了起来。寒气无声涌动,山门上的阵纹一层层亮起。门后很快传来脚步声,两个白衣弟子推门而出。
他们看到陈玖时,脸上没有半点意外。
为首弟子拱手行礼,姿态标准得像拿尺子量过。
“可是春风宗青瑶前辈?”
陈玖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认识我?”
“前辈化神威仪,雪镇外已有阵铃传讯。宗门长老吩咐,若前辈来访,需以贵客礼相迎。”
那弟子说话温和,眼神恭敬,腰弯得恰到好处。若只看礼数,碧云宗简直比春风宗靠谱十倍。至少春风宗那帮人见到她,多半先偷瞄,再脸红,最后再假装自己是正人君子。
陈玖心里冷笑。
这服务态度好得像黑店门口迎宾。
她淡淡道:“我为寒山碧云玉而来。”
白衣弟子没有推诿。
“宗门已有准备。今日恰逢清修讲经,前辈可先入宗歇息,稍后由宗主亲自接见。”
陈玖看着他。
“这么巧?”
白衣弟子微笑。
“贵客临门,自是吉时。”
话说得很好听。
好听到像提前背过。
陈玖没有拆穿,抬脚迈入山门。
一进碧云宗,外面的雪声彻底消失。山门内白玉铺地,寒松成列,远处钟楼传来清越钟声。那钟声干净,悠长,听起来像能洗去人心里的杂念。宗门弟子沿着石阶来往,见到陈玖都会停步行礼。
干净。有序。正派。
这是陈玖的第一印象。
第二印象来得也很快。
每个核心弟子身边,都跟着人。
有的是一名女修,有的是两三名男女修士。那些人穿着浅色伴修服,腰间系着寒玉牌,神情温顺,步子永远落后半步。更诡异的是,其中不少伴修修为并不低,有几人甚至是金丹后期,跟在筑基弟子身边时仍旧低眉顺眼。
一个年轻男弟子从陈玖身边经过。
他只有筑基圆满,身旁却跟着一位金丹中期女修。那女修容貌成熟,眉眼间还有几分长辈气度,可男弟子伸手揽住她的腰时,她只是轻轻垂眼,耳根泛红,顺从得像早被磨平了棱角。
男弟子察觉陈玖看过来,连忙行礼。
“见过青瑶前辈。”
他怀里的女修慢了半拍,也跟着行礼。
“见过前辈。”
陈玖看向那女修。
“你是他道侣?”
男弟子笑容不变。
“前辈误会了,这是弟子的伴修。碧云礼法有言,修者欲念不可堵,只可导。伴修替主修分欲,主修方可守无垢之心。”
他说得很自然。
自然到周围路过的弟子都没有多看一眼。
陈玖沉默了一息。
“她修为比你高。”
男弟子笑得更谦和。
“师姐昔年欲念扰心,险些误入歧途。如今随弟子清修,心境已平和许多。”
那金丹女修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似乎想说什么,可男弟子搭在她腰侧的手轻轻一按,她便低下头,不再出声。
陈玖收回目光。
她忽然觉得山精还挺朴实。
山精坏得明明白白,绿皮獠牙,臭气熏天,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妖物。碧云宗这帮人穿白衣、敲清钟、讲礼法,把人捏成这样,还能端着一张“我在救你”的脸。
这才叫高级缺德。
带路弟子像没有看见这一幕,仍旧笑容温和。
“前辈,请。”
陈玖跟着他穿过长廊。
廊中每隔数丈便有一尊小香炉,炉中燃着淡青色香线。香气清冷,初闻像雪后松枝,多闻几息,舌根处便多了一点甜。那甜不浓,却会顺着呼吸往胸口里钻,轻轻拨动人身体深处的热意。
陈玖体内那点残余躁动被碰了一下。很轻。像有人用指尖隔着衣料划过皮肤。
她脚步不变,袖中的赤色剑穗忽然发烫。一点暖意从袖口渗入掌心,沿着经脉往上走,落在心口。那股被香气勾动的躁意立刻淡了下去,像火苗被另一团更干净的火压住。岳红绫留下的烈火之心。陈玖指尖轻轻碰了碰剑穗。
这火还挺顶用。
系统声音响起。
【检测到清修香。】
【效果:放松心神,诱导顺从,弱化抗拒。】
【烈火之心正在抵抗。】
【当前恶堕值轻微波动。】
陈玖面无表情,这名字取得真有水平。清修香。
不说还以为闻了能背诵道德经,结果本质是高级软筋散加温柔版迷魂香。青元界这帮人做坏事一定要起个正经名字,仿佛名字一正经,锅就少一半。
带路弟子将她引入一间偏殿。
殿中铺着软垫,桌上摆着寒玉茶。两个侍女上前奉茶,动作轻柔,衣袖滑落时露出腕上寒玉环。那玉环嵌进皮肉半寸,随着她们动作泛出细微光泽。
陈玖没有喝茶,只看了一眼香炉。
“这香不错。”
带路弟子笑道:“此为清修香,可助人心平气和。前辈远道而来,稍坐片刻,便可洗去路上风尘。”
陈玖端起茶杯,杯沿碰了碰唇,却没有入口。
“贵宗待客很周到。”
“前辈谬赞。碧云宗立宗以来,以无垢为训,自然不敢怠慢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