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垢。
陈玖听到这两个字，目光从殿外扫过。
一个白衣女弟子正从院中经过，身后跟着两个伴修。那两个伴修都是男修，一个替她撑伞，一个替她整理衣摆。女弟子的手指从其中一人下颌处轻轻划过，那男修立刻低头，脸上浮出红意。旁边路过的弟子目不斜视，像这种事和扫雪、点灯一样平常。
陈玖忽然觉得这宗门很像一块外表洁白的糕。
切开以后，里面全是发粉的馅。
片刻后，钟声再响。
带路弟子起身。
“前辈，无垢殿讲经将开。宗主请前辈同往。”
陈玖放下茶杯。
“带路。”
无垢殿位于主峰半腰。
大殿极大，白玉为柱，冰晶为灯。殿中坐满了弟子，所有人衣冠整齐，神情肃穆。若忽略那些靠在弟子身侧的伴修，只看场面，倒真有几分名门气象。
主位上坐着一名女子。
她穿着雪白宗主袍，衣领高束，发髻用寒玉簪固定。容貌清冷端庄，眉眼间带着化神修士才有的威压。她坐在那里，像一座被风雪打磨过的玉像，干净得没有半点人间烟火气。
沈绛霜。
碧云宗现任宗主。
陈玖的目光落在她身旁。
那里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男子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俊秀，眼尾微微上挑，穿着白底银纹法袍。他的修为只有金丹圆满，却和沈绛霜共坐半席。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矮案，案上摆着阵盘和一枚寒玉印。
这就是裴照夜。
能用金丹修为坐到化神宗主身边，还让满殿弟子觉得理所当然。
有点东西。
沈绛霜看见陈玖，微微颔首。
“青瑶道友远来，碧云宗有失远迎。”
声音很稳。但稳得有些过头，反倒有种有恃无恐的味道。
陈玖回礼。
“沈宗主客气。”
裴照夜也站起身，笑容温润。“久闻青瑶前辈大名，今日得见，果真风姿无双。”
陈玖看了他一眼。
“你也不错，胆子挺大。”
裴照夜笑意不变。
“前辈说笑了。”
殿中弟子安静得像被同一根线牵住。
讲经开始。
沈绛霜讲的是无垢心法。声音清冷，字句流畅。她说欲念如尘，尘不可惧，只需以礼法导之，以伴修分之，以寒玉净之。讲到“欲念归位，心自无垢”时，满殿弟子同时低头称是。
陈玖坐在客席上，越听越想鼓掌。
不是赞同。
是觉得这套话术太完整了。
山精只会说漂亮女修好抓，这帮人已经给自己整理出一整套理论体系。从生理到心理，从礼法到修行，闭环得像邪修培训教材。纪灵要是来这里进修三天，估计都得感慨一声学无止境。
讲经中途，沈绛霜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
她的眼神空了半息。
裴照夜抬手，指尖轻轻按在她腰侧一枚隐藏在衣纹下的阵印上。那动作很轻，也很亲密。他的手指顺着阵印慢慢揉开，像是在替她梳理灵气。沈绛霜脸颊浮出一点淡红，呼吸微乱，但仍端坐如常。
满殿弟子低着头，神情虔诚。
有人甚至露出敬慕之色。
“宗主以身示法，镇欲留清，实乃我等楷模。”
陈玖听见身旁一名弟子低声感叹。
她差点没绷住。
楷模？你们管这叫楷模？
你们宗主都快被人当阵盘调频了，你们还在这儿感动得像看见圣人讲道。
陈玖再看沈绛霜。
化神气息还在，很强，也很稳。可那种稳像被冰封住了，情绪反应慢半拍。每次裴照夜触碰她身上的阵印，她的灵力都会重新归于平整，脸上的异色也迅速退去。
她不是完全清醒。
也不是完全傀儡。
更像一个被炉阵套住的人，还保留着宗主身份，却在关键处被裴照夜掌着线。
讲经结束后，沈绛霜请陈玖移步侧殿。
侧殿中只留三人。
沈绛霜坐在主位，裴照夜坐在她身侧，位置依旧近得过分。陈玖坐在对面，清风灵力贴着经脉缓缓流转，隔绝香气。
沈绛霜开口：“道友为寒山碧云玉而来？”
“不错。”
“寒山碧云玉确为本宗特产。普通玉料可售，玉心不可轻动。”
“我要的就是能炼身外化身的玉。”
沈绛霜看着她。
“那便需上品玉髓。”
裴照夜接过话，声音温和。
“上品玉髓通灵，择主极严。若前辈有意求取，三日后可参加清修大典。大典之后，本宗长老会共议玉髓归属。”
陈玖靠在椅背上。
“买块玉还要参加大典？贵宗流程挺多。”
裴照夜笑道：“寒山碧云玉不染浊气。持玉者，也不可太浊。”
陈玖抬眼。“你的意思是，我浊？”
殿内气息微微一凝。
裴照夜从容道：“前辈误会。只是例行礼法。若前辈愿意，明日可先照寒玉照心镜，以证心境。”
陈玖笑了一下。“贵宗买东西还查买家清白？”
裴照夜也笑。
“玉不染尘。”
陈玖看着他，慢慢道：“可我怎么觉得，你们这地方都快腌入味了。”
沈绛霜睫毛动了一下。
裴照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很快恢复。
“前辈说笑。”
“是啊，我这个人最爱说笑。”
陈玖站起身。
“住处在哪？”
沈绛霜抬手，唤来一名侍女。
“带青瑶道友去贵客院。”
陈玖走出侧殿时，袖中的赤色剑穗又热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贵客院在主峰西侧，院中寒梅开得正盛。侍女替她推开房门，低声道：“前辈若有吩咐，可摇门边玉铃。”
陈玖走进房中。
“知道了。”
侍女退下，房门合拢。
屋内很雅致。软榻、书案、茶炉、屏风，一样不缺。香炉摆在窗边，里面的清修香已经点好。墙上挂着一面小小寒玉镜，镜框刻着云纹，看起来像装饰。
陈玖走到镜前。
镜中映出的不是她此刻的模样。
镜中女子一身紫衣，领口微敞，唇色绛紫，眼尾青红，神情带着妖异笑意。那是她在无始山谷失控时的样子。
陈玖盯着镜子，神色一点点冷下来。
镜中的紫衣陈玖抬起手，隔着镜面轻轻贴上来。
她弯起眼睛，用陈玖自己的声音低声道：“你迟早会喜欢这里。”
系统提示瞬间响起。
【检测到精神污染。】
【烈火之心正在抵抗。】
【当前恶堕值轻微波动。】
陈玖按住袖中的赤色剑穗。
掌心一热。
岳红绫留下的那一点火意撞进心口，把镜中那股甜腻拖拽感烧出一条缝。
陈玖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道：“岳红绫，你这火还挺顶用。”
镜中紫衣女子笑容更深。陈玖也笑了。
“可惜，我不喜欢冰箱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