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下来时,碧云宗比白天更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钟声停了,讲经停了,连伴修被牵着走过长廊的脚步声都轻得像雪。陈玖坐在贵客院中,听了半个时辰,确认巡山路线后,起身推开后窗。清风贴着她周身一转,压住气息。她翻出墙,落进后山雪地。
白天的照心镜试探让她确认了一件事:这地方不会把玉心放在明面库房里。能让裴照夜和沈绛霜如此谨慎的东西,只会藏在最脏、最核心的位置。
寒山矿脉在主峰背后。
白天她远远看过,洞口立着两尊雪鹿石像,挂着“闲人止步”的玉牌。夜里洞口有淡粉香气渗出,和清修香同源,却更浓,更黏。
陈玖贴着岩壁潜入。
矿洞表面像正经采矿处,镐痕、玉车、护矿阵一应俱全。再往里,阵纹开始变味。地面寒玉砖下隐着淡粉色纹路,像血管,一明一灭,把某处传来的热意往深处送。空气也变了,冷里夹着甜,甜里又有一股说不出的腻。
她放轻脚步。
前方玉壁里,忽然传来极轻的声音。
不是风。
是人。
有人在喘,有人在低声求,有人反复念着“无垢”“无垢”,像被同一句话磨穿了神智。声音被雪域阵压得很碎,落进耳中只剩半截。陈玖神色冷下来,继续往深处走。
越往里,玉壁越亮。有些玉壁近乎透明,里面封着模糊人影。那些人衣衫不整,神情迷茫,像被冻在欲念里的标本。玉壁外刻着编号和“炉位”二字。有的编号旁还写着“火性中”“可暖七日”之类的备注,工整得像药方。
陈玖指尖按在一块玉壁上。
壁内一个女修猛地睁眼,对她无声张嘴。唇在动,却发不出声音。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被阵纹压了回去。
陈玖收回手。
“够了。”她低声道。
再往下是主矿道。
主矿道尽头有一座天然寒池,池中立着一块一人多高的碧色玉心。玉心表面流转着冷光,根部却连着数十条细玉脉,像锁链,扎进四周岩壁与地下阵盘。玉脉一亮一暗,像在呼吸。每亮一次,池边便有一缕淡粉热气被吸进去。
陈玖刚靠近,袖中时间小鼓便轻轻一震。
系统同时提示。
【检测到高阶阵眼。】
【寒山碧云玉心与宗门气运、多名高阶残魂绑定。】
【强行摘取风险极高。】
“我就知道没这么便宜。”
陈玖在玉心前站定。
玉心深处,忽然响起一道苍老声音。
“……别碰。”
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很厚的冰层下挤出来。
“你是谁?”
“顾……寒山。”
陈玖目光一凝。
“碧云宗前宗主?”
玉心微光一闪,浮出半张模糊的脸。那张脸苍白,眉骨很高,眼神却清明,和外面那些被驯化的人不一样。
“现任高层……用炉阵……炼我,炼长老,炼整座宗门。”
顾寒山的声音很慢。
“碧云玉心……早不是矿。它是阵眼。我的残魂,矿脉灵机,宗门气运,全锁在这里。”
陈玖问:“沈绛霜呢?”
“她……半醒半睡。裴照夜……掌阵。”
“伴修礼法呢?”
“驯人的壳。”
顾寒山像是笑了一下,笑意苦得厉害。
“先让人觉得正常,再让人觉得应当,最后让人觉得反抗可耻。欲火暖玉,玉养阵,阵控人。一轮一轮,滚下去。”
陈玖沉默片刻。
“我要这块玉心,炼身外化身。”
顾寒山看着她。
“硬取,会死人。被封的长老,魂飞魄散。天西州恶意……也会炸开。”
“那怎么取?”
玉心光芒一阵明灭。
“烈火……烧污。清风……护魂。时间鼓……定阵眼。”
陈玖袖中赤色剑穗与小鼓同时一震。
她眯起眼。
“你打听过我?”
“玉心通灵。你身上……有火,有风,有残缺时间。”
顾寒山的声音更弱了。
“清修大典……会催满炉阵。那是唯一窗口。你若入局,别急着杀。先让阵……开到最大。”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玖退入阴影。
两名巡山弟子牵着伴修从侧道经过。男弟子一边走,一边随手揉着身旁女伴修的腰侧。女伴修修为竟在元婴初期,却只低着头,呼吸发乱,像习以为常。
男弟子低声笑:“大典后天,圣女说要换新炉眼。”
另一人应道:“听说贵客院那位化神女修,火性极纯。”
“纯就好。纯的暖得久。”
笑声被雪域阵吞掉,轻飘飘散了。
陈玖站在暗处,指节慢慢收紧。
等他们走远,她回到玉心前。
“听见了?”
顾寒山没有回答,只留下最后一句。
“别变成下一枚玉。”
陈玖看着那块碧色玉心,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冷。
“我这个人吧,不太爱成全别人的炉子。”
她退出矿脉,原路返回贵客院。翻窗进屋时,房中寒玉镜又亮了一下。镜中紫衣残影对她轻轻眨眼,唇彩艳得刺眼。
陈玖走过去,用指尖点了点镜面。
“再笑。”
“笑到大典那天,我撕了你。”
镜光灭了。
她坐回榻上,把赤色剑穗、时间小鼓和无始玄木一一摸过。材料还差玉心与混沌之心。玉心就在眼前,却咬着一串人命。
系统最后提示。
【情报更新:寒山碧云玉心=炉阵阵眼。】
【建议:借清修大典破局。】
【当前恶堕值:60%。】
陈玖吹灭灯火。
黑暗里,她睁着眼,声音很轻。
“行。”
“那就先摸清大典,再拆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