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的另一边,山烈正在朝她走来。它握着粗糙的绳索,暗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掌控者的从容。但它的脚步在半途中顿了一下——它也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不同寻常的波动,那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
它的灵识虽然比不上化神期,但它毕竟在这片山谷中生活了上百年,对天地的细微变化有着野兽般的敏感。
它皱了一下眉,抬头看了一眼大殿的顶部,像是在确认什么。但它很快收回了目光——不管外面来的是什么,在这个时间法则笼罩的大殿里,它才是主宰。
它继续朝陈玖走去。
殿内的歌声越来越弱了。
那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恶意像一层看不见的乌云,压在了大殿的上空。那些女修的意志在这股压迫下开始动摇——她们的声音在变小,脊背在重新弯下去,眼中的光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那股恶意不分对象地压制着所有不属于山精的东西,包括那些女修残存的灵性。她们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弱的光芒,在这股来自天地的压迫面前,脆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元婴女修的声音最先弱了下去。她的嘴唇还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然后是其他几个。她们像退潮时被留在沙滩上的贝壳,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声音,只剩下嘴唇还在无声地翕动。
大殿重新安静下来。
不——还有一种声音。
那是笑声。
咯咯的笑声。从陈玖的喉咙里发出来的,银铃一样清脆,却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诡异。那笑声在大殿中回荡,和刚才那些女修的歌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瘆人的和声。
山烈的脚步再次顿住了。
它看着陈玖,发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外貌的变化——是整个人身上的气质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转变。
刚才那种痛苦的、挣扎的、濒临崩溃的气息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异。像是一朵正在慢慢绽放的花,但绽放出来的不是娇艳——是某种让人不安的东西。
陈玖的衣物在改变颜色,在没有任何外力触碰的情况下,从内部开始变色。原本素白的衣袍,从衣摆开始,像是被一滴紫色的墨水滴进了清水里,颜色在布料上缓缓晕染开来。
淡紫色,像暮色初临时天边那一抹将暗未暗的颜色。那紫色蔓延得很慢,但很坚定——从衣摆到裙身,从裙身到腰带,从腰带往上,一点一点地将素白吞没。那紫色不是均匀的,有些地方深些,有些地方浅些,像是一幅正在被染色的水墨画,带着一种流动的美感。
她的嘴唇也在变化。原本因为咬破而带着血色的唇瓣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绛紫色,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在唇形上勾勒了一遍,勾勒出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带着邪气的妖艳色泽。那绛紫色配合着她嘴角残留的一丝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了一种危险的美丽。
她的眼睑上,一抹青红色的影晕正在浮现。不是那种浓重的化妆痕迹,更像是一种从皮肤下渗透出来的颜色,淡淡的,带着一种病态的华美。
那青红色沿着她的眼睑向外晕开,像是一片被晚霞染红的云朵,在她眉眼之间铺展开来。
她就站在大殿中央,紫色衣袍,绛紫唇彩,青红眼影,嘴角挂着一丝不属于她的笑意。
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被药物控制的受害者。
更像是一尊从某个被遗忘的庙宇中走出来的神像——带着让人想跪拜又不敢靠近的气息。
山烈看着眼前的变化,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它的直觉——那种在山谷中生存了上百年的野兽直觉——正在对它的脊椎发出尖叫:不对,出了什么问题,和之前所有的情况都不一样,这个女人不应该变成这个样子。
它试图说点什么来重新掌控局面。它张开口,想说一句嘲讽的话,但还没来得及发声,陈玖就动了。
她睁开了眼睛。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或者说,瞳孔变成了一种极淡的、几乎透明的颜色,像是两颗被山泉水洗过的琉璃珠子,清澈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她的目光越过山烈,越过大殿里那些呆立的山精,越过那些蜷缩在地上的女修,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那双眼睛里没有焦点。没有情绪。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抬起了手。
动作很慢,很柔,像是手指上挂着千斤重的丝线。她的手臂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而慵懒的弧线,五根葱白一样细长的手指微微弯曲,食指和中指并拢,无名指和小指微微分开。
她朝山烈的方向,轻轻勾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是在招呼一个老朋友过来叙旧。
山烈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前滑了一步。
它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不对。这不是它自己动的——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缠绕在它的腰间,像一只看不见的巨大手掌,正把它往陈玖的方向拖。那股力量温柔而不可抗拒,像一个实体的漩涡,从它所在的位置平稳地拉向那个妖异的女子。
它试图稳住脚步。它的双脚用力踩进泥土里,在夯实的地面上犁出两道浅浅的凹痕。它试图调动体内的灵力对抗那股拉力,但化神期的灵力压制是碾压级的——它的金丹灵力在陈玖的化神之力面前像一条小溪面对大海,任何反抗都显得苍白可笑。
它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滑向陈玖,脚下犁出的沟痕越来越深。
周围的绿皮全都愣住了。它们看着自己的族长——那个在它们心中无敌了上百年的族长——被一个看起来已经神志不清的女修像牵狗一样拉了过去,脸上的表情从不怀好意的笑容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恐惧。有几个反应快的山精试图冲上来帮忙,但在它们迈出第一步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威压从陈玖身上扩散开来,把它们全部钉在了原地。
山烈在距离陈玖不到一尺的地方停了下来。
陈玖那只勾着它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的手指缓缓收拢,像是虚握着什么看不到的东西,然后往自己的方向轻轻一带。山烈的身体就像一只被线牵引的木偶,又往前挪了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