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了。
不是那种带着运算延迟的吃力声音，是清晰的、稳定的、恢复了正常工作状态的机械音。像是经过了漫长而复杂的运算后，终于得出了结论。
【检索完成。】
没有回应。
【已为宿主锁定可行方案。】
依然没有回应。
系统探测了一下宿主的意识状态，然后它沉入了陈玖的意识深处。
那里是一片混沌。
表面上，陈玖还站在大殿中，嘴唇还在动着，和那些女修一起重复着歌谣的片段。但那只是躯壳在自动运行。真正的陈玖——那个意识主体——正蜷缩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之中。
系统的视角在那片黑暗中缓缓推进，然后它看到了她。
陈玖半跪半趴着，双手撑着地面，整个人像一只被暴雨淋透了的猫，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她身上的衣物在意识世界中呈现出一片破碎的状态——那是内心状态在外表上的具象化投射。
衣襟散开，露出大片白皙的肩颈和精致的锁骨，布料像破败的旗帜一样挂在身上，一条袖子从肩头滑落，半截手臂裸露在外，皮肤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裙摆撕裂出一道长长的口子，从大腿侧一直延伸到脚踝，像是一道无声的伤口。她的头发完全散开了，黑色的发丝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和背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和一点点唇角的轮廓。
她的眼睛紧闭着。
但泪水正从那紧闭的眼睑下大滴大滴地涌出来。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哭泣，泪水成串地滚落，沿着面颊滑下，在下颌处汇聚成黄豆大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滴落在黑暗的虚空中。
那些泪水在意识世界里泛着一种微弱的光，像是一颗颗坠落的星辰，短暂地照亮了她脸庞的轮廓——那是一张美丽但扭曲的脸，五官在痛苦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之间来回切换。
她的嘴唇在动。
那是一种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笑声。那种笑听起来不像任何正常的情绪表达，更像是一种不受控制的肌肉痉挛——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翻涌，从胃部往上顶，经过食道和喉咙，最后从唇齿间溢出来。
笑声和哭泣在她的身上同时发生，她时而在笑，时而在呜咽，两种声音交替出现，又时而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听了脊背发凉的诡异声调。
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是因为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同一具身体里同时爆发。痛苦和快感在撕扯她，羞耻和渴望在撕扯她，反抗和顺从在撕扯她。
她像一个被摔碎后又被人用胶水勉强拼起来的瓷器，每一道裂纹都在往外渗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种感觉让人看了既想靠近她，又不敢靠近她——靠近了会被她身上那种破碎的美吸引，但也会被她身上那股疯癫的气息灼伤。
系统的数据显示了她的状态：
【恶堕值：95%】
比刚才又涨了三个点。而且还在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往上攀升。
系统沉默了片刻，然后再次开口：
【宿主，请回答。】
陈玖没有回答。她甚至没有察觉到系统的存在。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只有无尽的热浪和无尽的黑暗，她在那片黑暗中时而大笑，时而哭泣，时而在两种状态的交界处茫然地悬浮着，像一个被遗弃在汪洋中的浮木。
她的意识没有回归。
大殿中，歌声还在回荡。
那几个女修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了，但她们还在唱，像是那些字句已经刻进了她们的声带里，不唱出来就会窒息。
元婴女修的声音最大，她的脊背比刚才挺得更直了一些，空洞的眼睛里重新出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清醒，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觉醒，一种被那些字句唤醒的、沉睡多年的东西。
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系统感应到了。
那是一种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波动，从大殿外传来，从山谷外传来，从天南州的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条看不见的溪流，从遥远的山涧和荒野中出发，穿过树林和岩石，穿过风和水，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恶意，天南州的恶意。
这个世界对异类的排斥和敌意，终于注意到了无始山谷里发生的一切。那种恶意不是针对山精的——山精本身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它们受天之裂隙的祝福，是这个世界的产物。
那种恶意是针对陈玖的，针对这个不属于这个世界、却一次又一次地破坏这个世界规则的异数。她在这个世界待得太久了，做的太多了，改变的太多了——世界的因果律终于在漫长的延迟之后锁定了她。
系统的运算速度在这股恶意涌来的瞬间提升到了极限。它的数据库疯狂运转，在一瞬间检索了上百万种可能的应对方案，淘汰了其中九成九，最后锁定了一套它认为可行的方法——不完美，但至少能让宿主活下来。
【宿主。天南州的恶意正在向无始山谷聚集。】
【目标：你。】
【预计抵达时间：一炷香之内。】
没有回应。
【届时你的意识将被彻底同化。你将不再是陈玖，你将变成这片天地的养分，你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一切痕迹都会被抹去，就像你从未存在过一样。】
依然没有回应。但系统检测到陈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顿了一下——不是有意识的反应，是身体在听到从未存在过这几个字时，本能地做出了抵抗。
系统抓住了那一瞬间的波动。
【已为宿主搜寻到可行功法：清风飞升法。】
【该功法由上古散仙所创，可在不依赖灵力的情况下，以自身意志为媒介，引动天地清气洗涤身心，驱散一切异力侵袭。修炼至大成可乘风飞升，不入轮回。】
【装配该功法需要宿主主动确认。】
【请问宿主是否立即装配？】
系统的声音在陈玖的意识深处回荡，像是一道穿越黑暗的钟声。
陈玖没有回答。她还在笑，还在哭，还在那片混沌中浮沉。她的意识像一叶扁舟在风暴中颠簸，随时可能倾覆。但她的身体——那具站在大殿中的、正在被歌声和药力同时侵蚀的身体——在系统说出清风飞升法几个字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一颗沉入水底的石子，在黑暗的深潭底部，轻轻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