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玖的目光落在那根绳索上,又落在自己颤抖的手上。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在那些女修身上看到过——被绑起来,被拖到石台上,被当成一件玩物。
不,不能这样。
她的意识在那一刻猛地清醒了一瞬——像一根被烧得通红的针刺进她混沌的脑海,让她在铺天盖地的热浪中抓住了一瞬间的清明。她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拖延时间,哪怕只是让那些绿皮不那么舒服。
她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话,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沙哑而破碎,不成字句。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她的意识又清晰了几分。她咬得太用力了,舌尖渗出一丝腥甜的液体,铁锈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然后,从她紧咬的牙关中,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昔……辱我者……”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在这座安静的大殿中,那几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荡起了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沙地上,那个元婴女修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依然空洞,泪水依然无声地流淌。但她的嘴唇,在陈玖说出那几个字之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无意识地重复那几个字。
“昔……辱我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的喉咙发出的第一声。
“视我如污泥……”
那几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像是一扇尘封了很久的门,被一把生锈的钥匙轻轻转动了一下。
其他几个女修也抬起头。她们的目光依然涣散,她们的意识依然混沌,但她们的嘴唇也在动。一个接一个地,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们跟着念了出来:
“昔辱我者,视我如污泥……”
“昔凌我者,碾我入尘埃……”
声音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一个、两个,变成了四五个。她们的声音沙哑、破碎、不整齐,但在这座昏暗的大殿中,那些声音汇集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让人无法忽视的东西。像是在这片被绝望淹没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底浮上来。
“今我虽堕,心火未熄……”
“今我虽残,骨中犹有力在……”
那个元婴女修的声音变得大了些。她依然蜷缩在地上,依然衣衫不整,依然泪流满面。但她的脊背挺直了一点点——不多,只是一点点,但那是她在被药物控制之后,第一次做出了一个不是由本能驱动的动作。
“今我强心,不惧人辱我。”
“今我明志,不畏天倾颓。”
陈玖的嘴唇还在动。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那些话像是从她意识最深处某个地方涌出来的,不是她的,又像是她的。
她只是顺着那股涌动的力量,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她的意识在模糊和清醒之间摇摆,但她没有停下。因为她看到那些女修的眼睛——不是所有的,但其中有一两个,在念出那些字句的时候,眼眶里除了泪水,还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是一种被遗忘很久的光。
“一朝脱得樊笼去……”
“必将此身……”
那个元婴女修的声音突然卡住了。她张着嘴,像是一条被搁浅的鱼,拼命地想要吸进空气,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流声。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的手——那双一直在地面上无意识抓挠的手——停住了。她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土和血痕的手指,然后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那不是被药物驱使的呜咽,是真实的哭泣。
大殿中的山精们骚动了起来。
它们听不懂那些女修在唱什么,但它们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变了。那些本来应该像死狗一样趴在地上的女修,此刻竟然在唱歌。
它们的脸上浮现出困惑和不安,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一个金丹初期的山精甚至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那些女修会突然暴起伤人。
“闭嘴!”一只山精朝最近的女修吼了一声。
那个女修没有闭嘴。她依然在低声念着,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是这些字句是她仅剩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
山烈皱了皱眉。它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看向那些女修的方向,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聒噪。”它说。
它握着绳索,朝离得最近的一个女修走去。但走到一半,它的脚步突然顿住了——不是因为那个女修,是因为陈玖。
陈玖正在看着它。
那双眼睛里的潮红还没有退去,呼吸依然急促,身体依然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那双眼睛里的光——那种涣散的、即将熄灭的光——此刻又重新聚拢了一点。不多,但存在。
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动着,重复着那几句从她口中涌出的字句:
“今我强心,不惧人辱我。”
山烈的脚步停了下来。它歪着头,看着陈玖,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件它以为已经看透的东西。然后它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残忍意味的笑。
“有意思。”它说,“真有意思。到了这个地步还能嘴硬。”
它握着绳索,朝陈玖走来。
陈玖看着它一步一步逼近,体内那股燥热还在翻涌,她的身体还在渴望着什么,她的意识还在被那股温暖的力量往下拖。但她的脑海中,那几个字句像是一根细线,一头系在她的意识上,一头系在那些女修的声音上,把她从深渊的边缘拽住。
她没有挣脱。但她也没有继续下沉。
大殿中,那些女修的声音还在继续,沙哑,破碎,像是一首被遗忘很久的歌谣,从这个被世界遗弃的角落重新响了起来。
她听着那些声音,看着山烈一步一步走近的身影,在模糊的视线中,她忽然觉得,也许她还没有输。
至少现在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