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沉沦，陈玖能感觉到自己在往下坠，像一块石头被抛进深不见底的水潭，四周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把她整个人往更深处压去。她试图抓住什么，但手指穿过了所有虚幻的稻草，什么也没有捞到。
上方有光，微弱的光，在很远很远的水面之上，像一层隔在她和现实之间的薄膜。她知道自己应该往上浮，应该冲破那层水面，但她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拒绝——它们更喜欢这里，喜欢这种温热、柔软、不需要挣扎的黑暗。
两种力量在她体内撕扯着她。一种是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让人想要瘫软下去的舒服。那种舒服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按摩着她的每一条神经，告诉她放松吧，放弃吧，这样多好，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只要顺从就可以了。
另一种是残留在意识最深处的、几乎要被淹没的羞耻感和恐惧感。那股力量微弱但顽强，像一根被压在巨石下的草芽，弯了，但没有断。
她在这两种力量之间浮沉。有时她放弃了抵抗，任由那股温热裹挟着她往下沉，在那种近乎窒息的快感中迷失自己。
有时她又猛地惊醒，用尽残存的意志力往上挣扎，想要抓住那点微弱的光。但每次她以为自己挣脱了，下一波更猛烈的热浪就会从更深处涌上来，把她重新拖入那片温暖的、让人上瘾的黑暗。
她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一切都被一层淡淡的水汽蒙住了。她看到山烈站在她面前，暗红色的眼睛里带着满意的笑。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急促，粗重，带着一种她不想听到的、带着颤音的喘息。
她恨那个声音。
但她控制不了它。
为什么？
她问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变强，想保护身边的人，想在这个操蛋的修仙世界里活下来。
她修行，她战斗，她一次次从鬼门关前爬回来。她以为化神期足够强了，以为元婴圆满的山精不值得放在眼里。结果呢？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上古法器，一包不知道什么来路的粉色粉末，就把她所有的骄傲粉碎得干干净净。
这个世界对她充满了恶意。
那股恶意从她穿越的第一天就存在——合欢峰的骚扰，清远的背叛，魔尊的残虐，纪灵的疯狂，天中州的沦陷。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以为自己可以用吐槽和傲慢来对抗它。但现在她发现，当那些恶意真的落在她身上时，她和其他女修没有任何区别。她的身体在背叛她，她的意志在被瓦解，她的尊严在被一点一点地剥离。
她害怕了。
那种恐惧不是面对强敌时的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恐惧——对失去自我的恐惧。她看着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看着自己的呼吸在加速变浅，感受着自己体内那股越来越不受约束的燥热，她害怕自己会就这样消失在那种快感里，变成一个和沙地上那些女修一样的空壳。
但她无力反抗。每一次她试图调动灵力，那股热气就把她的意志冲散。每一次她在心里呐喊，她的身体就发出一声更软弱的呻吟。
她被困在自己的躯壳里，像一个被囚禁在即将沉没的船上的水手，听着船体一点点进水的声音，什么也做不了。
山烈低头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片越来越浓的潮红，看着她咬着嘴唇却依然止不住溢出的喘息，满意地点了点头。它转身，朝大殿中陆续恢复神智的山精们摆了摆手。
时间法则的效力正在消退。那些被定格的绿皮逐一恢复了行动能力，最先恢复的是几只金丹初期的，它们晃了晃脑袋，看了一眼地上山卡的尸体，又看了一眼站在殿中浑身潮红的陈玖，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它们的目光变了，从刚才的惊恐变成了贪婪和不怀好意。几只离得近的绿皮已经开始舔嘴唇，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都别急。”山烈的声音从石台方向传来，带着一种从容的威严，“等本族长用完再说。”
那些绿皮嘿嘿笑了起来，退后几步，分散到大殿的各个角落，围成一个半圆，把陈玖围在中间。它们不急着上前，像一群等着分食的豺狗，等待着首领享用完毕后的残羹。
沙地上的几个女修也动了。
她们从被定格的姿态中恢复过来，但和那些山精不同，她们的恢复不是清醒——她们只是从一种停滞的状态回到了之前那种痴迷的状态。
那个元婴女修最先抬起头，散乱的头发下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睛。她看向陈玖的方向，目光浑浊，没有焦点，像一个溺水的灵魂在水底睁着眼睛看世界。
然后她看到陈玖了。看到陈玖脸上那片潮红，看到她颤抖的双手，看到她咬着嘴唇拼命克制自己的模样。
那个元婴女修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神智已经不清了，她可能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修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站在这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着她。但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一点一点地，涌出了泪水。
不是那种大颗大颗的眼泪。是无声的，从眼角滑落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止不住地往下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哭。但那泪水就是止不住，像是身体里某个被尘封了很久的地方，在看到眼前这个女修的瞬间，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其他几个女修也陆续抬起了头。
她们的状况不比那个元婴女修好多少——有的衣衫不整，有的嘴角带伤，有的眼神已经完全涣散。但她们都看向了陈玖的方向，都看着她那张涨红的、痛苦又挣扎的脸。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眼泪从她们的眼角滑落。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出声音，只有泪水无声地流淌，在她们布满灰尘和污渍的脸上冲刷出几道浅浅的痕迹。
陈玖在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那些泪水。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她看懂了那些泪水，那是认命，那是绝望。
那是她们在彻底失去自我之前，残留在身体里的最后一点东西。她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她们的身体知道。她们的灵性知道。那点残存的灵性在看到又一个姐妹落入同样境地时，发出了一声无声的悲鸣。
山烈没有注意到那些泪水。它正在翻找着什么，从另一堆兽皮中扯出一根粗糙的绳索。它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每一次弯腰都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咳嗽声。那口血之后，它又咳了两口，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它的下巴滴落，在泥土上洇开一片又一片深色的印记。操纵那只时间鼓对它的负担比它愿意表现出来的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