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烈从石台上走了下来。
它的脚步很沉,每一步踩在夯实的泥地上都发出一声闷响。接近三米的身躯在大殿中投下一大片阴影,那阴影随着它的移动缓缓推移,像一座移动的山体,一点一点地覆盖了陈玖面前的最后一片光亮。
它的动作确实不太顺畅——左腿落地的节奏比右腿慢了不到半拍,左腰侧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塌陷,像是那里曾经受过什么伤,还没有完全复原。但即便如此,它的压迫感丝毫没有减弱。那颗暗红色的眼球居高临下地锁在陈玖脸上,像是两团烧得不太旺但永远不会熄灭的炭火。
陈玖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慢,比正常的心跳慢了好几倍,像是心脏也被那股灰白色的力量拖住了。每一次搏动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的速度也变慢了,让她有一种整个人正在被慢慢凝固成琥珀的错觉。
她的意识还在。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她能听到山烈脚步的闷响,能听到自己缓慢的心跳声,能听到大殿外山谷中隐约的风声——那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的眼睛还能转动,但转动的速度也变慢了。她能看见山烈脸上那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疤,能看见它嘴角那根因为刚才咳血而染上暗红色的獠牙尖端,能看见它粗糙的墨绿色皮肤上细密的鳞片纹路。
她全都看得见,但她动不了,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山烈在她面前大约五步的距离停了下来。
它低头看着陈玖,那个角度让它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她。然后它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带着砂砾感的、岩石摩擦岩石一样的质感:
“小丫头片子,你知道天地之间有多少奇妙的东西吗?”
它伸出左手,摊开掌心。那只刻着日月符文的小鼓静静地躺在它的掌心中,鼓面上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光泽。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大咧咧地闯进来。觉得自己是化神期,就天下无敌了?”它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弄。“不就是来上赶着送菜吗。”
陈玖说不出话。
她的声带也被那股力量压制住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连气流都无法通过。她只能用眼睛死死地盯着山烈——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至少现在还没有。她盯着它,就像在盯着一个需要被记住的脸。
山烈对她的目光毫不在意。
它又往前走了一步,和她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三步。然后它弯下腰——动作还是有些不顺,左腰的那个旧伤让它的弯腰姿势看起来有些别扭——把那张布满獠牙的脸凑到了陈玖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
“你这双眼睛倒是挺好看的。”它说。“待会儿更好看。”
陈玖的内心在疯狂地咆哮。
不是恐惧——至少不全是恐惧。是一种混合着懊恼、愤怒和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她穿越过来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事,从金丹一路修到化神,打过魔尊,闯过巢穴,救过安颜——结果在这片鸟不拉屎的无始山谷里,被一个金丹圆满的山精用一件不知道从哪捡来的上古法器给阴了。
这要是传出去,她陈玖在春风宗就不用做人了。
她在心里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朝着脑海中那个熟悉的方向喊了一声:
【系统!】
没有回应。
【系统!!你不是有挂吗?!你的挂呢?!拿出来啊!!】
沉默。然后是一个她从未在系统那里听到过的、带着明显运算负荷的声音,像是电脑在运行超大型程序时风扇发出的那种吃力声:
【深度思考中……请稍候……】
陈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深度思考?!我现在被人用时间法则定在这里,马上就要被一个三米高的绿皮当众嘿嘿了,你跟我说深度思考?!】
系统没有回应。它真的在深度思考,相比较于陈玖它更急。
陈玖的内心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不是对处境绝望,是对自己的金手指绝望。
山烈已经直起了腰。
它转身走回石台边,从兽皮堆后面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布包——很旧,边角磨损得厉害,布面上沾着一些暗褐色的污渍,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它的动作和刚才拍鼓时的迅猛完全不同——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
它把布包放在石台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布包里面是一撮淡粉色的粉末。粉末的颜色很浅,在昏暗的殿内几乎看不真切,但当山烈打开最后一层布的时候,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极其淡雅的、带着甜意的香气。那香气不浓,但穿透力极强——即使被时间法则压制着呼吸,陈玖还是闻到了那股味道。
她的心头警铃大作。
山烈低头看着那撮粉末,然后轻轻地咳了一声。一口暗红色的血从它喉咙里涌出来,沿着嘴角滑落,滴在石台上,浸润了布包的边角。它的脸色似乎比刚才更暗淡了一些。
“操纵这东西,确实有点费劲。”它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对付你这种仙子,本族长有的是手段。”
它用两根粗大的手指捻起一小撮淡粉色的粉末,放在掌心,然后转过身,重新走到陈玖面前。
“这玩意儿叫妙妙花粉。”它把那撮粉末捧到陈玖面前,让她看清楚。“你别看它就这么一点,效果可是出了名的好。只要吹进鼻孔里,再烈的女修也受不住。”
它偏了一下头,示意了一下身后沙地上蜷缩着的那个元婴女修。
“那边那个元婴婊子,进来的时候比你还能打。一掌拍死了我三个族人。”它咧开嘴笑了。“现在你再看她?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了。”
陈玖的目光越过山烈的肩膀,落在那个元婴女修身上。她蜷缩在沙地上,身体还在微微扭动,嘴角挂着涎水,眼神涣散,口中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含混的哼声。
那是一个元婴中期的修士。
被人用一包粉末,变成了一具只知道追求肉体刺激的躯壳。
陈玖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层的、让她连愤怒都忘了的悲凉——对自己的,也是对那个元婴女修的。她们修行了那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苦,走过那么多路,结果在这片无人知晓的山谷里,要这样无声无息地栽在一个金丹圆满的山精手上。
她看着山烈把那撮粉末举到嘴边,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吹出。
她的身体还是动不了。
系统还在深度思考。
她的目光在山烈的脸上停了一瞬,在它的獠牙上停了一瞬,在它掌心中那撮淡粉色的粉末上停了一瞬。她忽然觉得,自己穿越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楚地感受到——原来她也会翻车。原来她不是主角。原来那个一路顺风顺水的青瑶仙子,也会有一天像一块砧板上的肉一样,等着被人下料。
山烈鼓足了气,对着掌心中的粉末,轻轻一吹。
淡粉色的粉末在空气中散开,如同一朵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雾团,朝陈玖的面门飘来。
她想闭气。
但她连闭气的力气都没有。她的身体不受她控制,她的呼吸虽然被时间法则拖慢了,但还在进行——一呼一吸,缓慢而稳定。
那团淡粉色的雾气,随着她的一次吸气,轻轻地、无声地,被她吸入了鼻腔。
粉末触及鼻腔黏膜的瞬间,陈玖感觉到一股温热从鼻腔深处炸开,像是一颗被埋在那里很久的种子突然发了芽,根系沿着她的鼻道向上蔓延,钻过筛骨,侵入颅腔,然后沿着脊柱一路向下。那种温热不是灼烧,是一种让人从骨子里发软的、想要瘫下去的温热。
她的脸上涌起了一团潮红,瞬间炸开的,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中猛地绽放。从脸颊到耳根到脖颈,所有的皮肤都在同一时间染上了一层不正常的绯红色。
陈玖的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终于再次响起了:
【恶堕值+5%……+5%……+5%……】
数字在跳动。60、65、70、75、80——一路往上攀升,像一支被点燃后无法阻挡的火箭。她的意识在那一波接一波的热潮中浮浮沉沉,每一次想要重新抓住清醒,就会被下一波更猛烈的热浪冲散。
【当前恶堕值:92%。】
【警告。恶堕值已进入高危区间。】
【建议宿主——】
后面的话她听不清了。
她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和血液流过太阳穴时那种轰轰的声响。
山烈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脸上那片越来越浓的潮红,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