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烈的身体在陈玖的齿间迅速干瘪下去。
它的挣扎从猛烈变得微弱,从咆哮变成了喉咙深处含混的咕噜声,像一口即将干涸的泉眼冒出的最后几个气泡。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慢慢扩散,粗糙的墨绿色皮肤下,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从深绿变成灰绿,又从灰绿变成一种接近于枯木的颜色。
陈玖松开了口。山烈的身体像一袋被抽空了的谷物,软软地瘫倒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它的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但那个幅度已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了。
金丹圆满的气息正在从它体内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怎么抓都抓不住。
陈玖站在原地,嘴角还挂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她的瞳孔依然淡得近乎透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山烈,像一个小孩看完一件玩腻了的玩具,目光平静而空洞。
然后她抬起了手。
灵力从她身上扩散开来,化神期的威压像一面无形的网,朝大殿中那些惊慌失措的山精罩去。
那些绿皮正在往门口的方向挤,互相推搡,踩踏,发出惊恐的嚎叫。但它们还没来得及跑出三步,就被那股强大的灵力锁住了。
一只,两只,三只——山精在灵力的牵引下腾空而起,像被钓线勾住的鱼,不受控制地朝陈玖的方向飞来。
它们在空中拼命挣扎,挥舞着四肢,发出尖锐的叫声,但那些挣扎在化神期的灵力面前毫无意义。它们一寸一寸地靠近陈玖,就像刚才的山烈一样。
系统在那一刻做出了决定。
它不能再放任下去了。宿主的意识还没有回归,身体被那股妖异的力量接管,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吞噬周围的生灵。
如果再这样下去,宿主会在天南州恶意彻底降临之前,先把自己变成一个只知吞噬的怪物。
到时候,不管什么清风飞升法都救不了她了。
【紧急干预程序启动。】
系统的声音在陈玖的意识深处响起——不是那种询问式的、等待宿主确认的温和语气,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绝对权威的指令式宣告。
【强制装配功法:清风飞升法。】
【消耗恶堕值:40%。】
系统跳过宿主确认环节,直接接管了功法的加载流程。一股清凉的力量从陈玖的意识深处涌出,像一泉从地底冒出的冷水,沿着她的经脉缓缓流淌开来。那股力量和体内那股燥热正面相遇,冷热交织,像是烧红的烙铁被投入冰水中,发出无声的嘶鸣。
陈玖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只正在朝山精们伸出的手顿在了半空中。那些被灵力锁住的山精失去了牵引力,从空中摔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它们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往角落里缩去,尽可能地远离大殿中央那个可怕的女人。
陈玖站在大殿中央,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剧烈地对抗和撕扯。她绛紫色的嘴唇在微微发抖,青红色的眼影在一点一点地变淡,像是被水冲刷的颜料,正在缓慢地褪去。
系统的运算从未停止。
【清风飞升法加载进度:17%……34%……52%……】
【恶堕值正在下降:95%→90%→85%→80%……】
那些数字在系统的界面上跳动着,每跳动一次,陈玖体内的燥热就减弱一分。她咬紧牙关,身体依然在颤抖,但那种颤抖的性质在发生变化——从被快感支配的、不由自主的痉挛,变成了对抗和挣扎的用力。
【加载进度:78%……86%……】
系统的扫描模块在这时发出了一条预警。
它检测到天南州的恶意已经接近大殿了。那股来自天地的排斥力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聚集,像一锅即将沸腾的开水,随时可能从锅盖下喷涌而出。
那股恶意对陈玖的锁定已经完成了——不是针对她的肉体,是针对她的存在本身。只要她还在这个世界里,那股恶意就永远不会消散。
【恶堕值下降受阻。】
【当前恶堕值:62%。】
数字不再往下降了。它在62%的位置上卡住了,像一扇被什么东西从另一边顶住的门,无论系统怎么用力推,都再也推不动分毫。
系统迅速计算了一下。正常情况下,清风飞升法的装配可以消耗40%的恶堕值,把陈玖从95%拉回到55%左右的健康水平。
但天南州的恶意从外部施加的压力太大了,像一层厚重的棉被盖在陈玖身上,把一部分清凉的力量挡在了外面。最终恶堕值被卡在了60%附近。
【当前恶堕值:61%。】
【最终预计稳定值:60%左右。】
系统再次做出了决定。它不再强行推进恶堕值的下降——既然外部恶意存在,强行消耗也只是浪费功法的能量。它选择了一条更务实的路径:先用清风飞升术把宿主从当前这个妖异的失控状态中拉回来,其他的事,等宿主恢复了理智再说。
【清风飞升术:施法准备。】
系统调动了刚加载完毕的功法能量,引导那股清凉的力量从陈玖的经脉中汇聚到她的丹田,然后沿着任脉上行,经过膻中、天突,到达百会,再从百会散开,化作一道无形的清气,从她全身的毛孔中向外蒸腾。
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从陈玖身上升了起来。
那气流很淡,像冬天呼出的白气,从她肩头,从她后背,从她头顶缓缓升腾,在昏暗的大殿中形成一圈朦胧的光晕。
气流中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和刚才那股冷冽的血腥味截然不同,更像是雨后山林中那种湿润的、干净的气息。
随着那股清气的升腾,陈玖身上的紫色正在褪去。
衣袍上的淡紫色像被水洗过一样,从领口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回素白。那紫色像是某种活物,在被清气驱赶着,从布料中退出,消散在空气中。
绛紫色的唇彩也在变淡,从浓郁的绛紫变成浅紫。青红色的眼影像被晨露洗去的残妆,一层一层地褪去,露出她原本清冷的眉眼。
她淡得透明的瞳孔也在恢复。那层琉璃一样的色泽在消退,黑色的瞳孔像墨水滴入水中一样,重新浮现出来,先是浅浅的一圈,然后慢慢加深,恢复到正常的大小和颜色。
陈玖的呼吸平稳了下来。
她的身体不再颤抖了。她的手缓缓放下,垂在身侧。她的脊背挺直了一些——不是那种妖异的、带着攻击性的挺拔,是恢复了正常人的站姿。
她闭着眼睛,站在大殿中央,身上的白色气流还在缓缓升腾,像一尊刚从烟雾中显形的神像。
过了很久——可能是几息,也可能是一炷香——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不再有那种令人不安的空洞和妖异。黑色的瞳孔重新有了焦距,有了一种清醒的人该有的光泽。
她眨了眨眼睛,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中醒来,眼神中带着一丝茫然和困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素白,干净,指甲缝里没有血迹,仿佛刚才那些疯狂的事从未发生过。她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白色的衣袍,干净的裙摆,除了领口有些散乱之外,一切都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但仔细看的话,和平时还是有那么一点不同。
衣袍的领口比平时低了一些。不是低了很多,就是低了那么一点点——刚好露出了锁骨下方一小片光滑的肌肤。
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抹胸也往下扯了扯,不是故意的,更像是刚才那番折腾中松动了,没有完全系回去。一抹若隐若现的弧线从领口处露出,在烛光的映照下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陈玖低头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伸手想把领口往上拉一拉。但她的手指碰到布料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她放下了手,没有再管那个领口。
地上,山烈还在微弱地喘息着。角落里,那些山精挤成一团,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墙根处那几个女修趴在沙地上,有的已经昏了过去,有的还在低声呻吟。
陈玖站在大殿中央,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清凉的力量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感受着那股力量把刚才的燥热和疯狂一点一点地压下去。她的意识还有些模糊,记忆也有些断片——她记得妙妙花粉,记得歌声,记得一些零碎的片段,但中间有一段她完全想不起来了,像是被人从她的记忆里挖走了一块。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大殿上方,天南州的恶意还在压迫着,像一片看不见的乌云,低低地悬在她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