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玖觉得自己已经飞了很久。
飞梭在天南州上空划过一道银白色的弧线，下方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和偶尔掠过的凡人城镇。从春风宗出发到现在，她已经连续飞行了将近一天，途中只降落了一次，在一座无名小山上歇了一刻钟，喝了口水，然后继续上路。
天南州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按照地图上的标注，从春风宗到无始玄木所在的位置，直线距离接近三千里。她原计划半日之内就能到达，结果飞了快一整天，才堪堪看到地图上标记的那片山谷的轮廓。
她站在飞梭上，一只手扶着梭沿，另一只手持着一面巴掌大的玄天镜。镜面光滑如水，上面映着一个人的脸——柳如烟。
这是修仙界版本的传讯法器。化神期的修为催动玄天镜，可以在数百里内实现实时通话。虽然耗费灵力，但对两个化神修士来说不算什么。陈玖一路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接通一次，让柳如烟确认她还活着。
“你那边天快黑了。”镜面中的柳如烟说。她的背景是落玉峰的正堂檐下，窗台上放着陈玖的那盏命魂灯，淡青色的火焰在灯罩中稳稳地跳动着。
陈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快了。太阳刚挨到山尖。”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山谷轮廓。“我也快到了。地图上标的无始山谷就在前面，大概再飞一刻钟就能进谷。”
镜面中柳如烟沉默了几息，然后问了一句：“累不累？”
“还行。”陈玖说。“就是天南州真的大。我从春风宗出来，飞了快一天，三千里，才堪堪到地方。以前在宗门里待着没感觉，出来才知道这片地界有多宽。”
柳如烟没有接这个话。她安静地看了陈玖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到了之后，给我报个平安。”
“行。”
飞梭继续向前。陈玖低头调整了一下手中的地图玉简，确认方向无误，然后抬起头，看到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色。
无始山谷到了。
从高空俯瞰，无始山谷像一道巨大的裂缝嵌在大地上。山谷全长三百余里，最宽处接近五十里，两侧是陡峭的崖壁，谷底覆盖着一片浓密的原始森林。树木的树冠层层叠叠，在夕阳下泛着一片深沉的、近乎墨绿色的光泽。
在这片墨绿色的海洋中央，一棵巨树拔地而起，高出周围所有树冠一大截，像一座墨绿色的山峰矗立在谷地正中心。
无始玄树。
陈玖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距离还远，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树干粗壮得惊人，树冠如同撑开的巨伞，枝干向四周伸展，覆盖了方圆数百丈的范围。即使隔着这么远，她也能感受到那棵树散发出的浓郁灵压——是一种厚重的、如同大地呼吸一样的律动。
飞梭开始下降高度。就在她准备进入山谷范围的时候，玄天镜的画面突然开始波动——像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镜面中的柳如烟的脸开始扭曲、闪烁。
“信号不行了。”陈玖对着镜面说。“山谷里可能有天然的灵力干扰，画面开始花了。”
镜面中传来柳如烟断断续续的声音：“……到了……小心……”
“放心。”陈玖说。“到了地方我找个信号好的地方再联系你。”
“……好。”
画面彻底消失了。玄天镜恢复成一面普通的铜镜，映出陈玖自己的脸。
她把镜子收进袖中，深吸了一口气，操控飞梭向山谷入口处降落下去。
飞梭穿过山谷入口的瞬间，陈玖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明显变了一个味道——不是灵气浓度的变化，是气息本身变了。山谷外的空气干燥而清爽，带着高空的寒意；山谷内的空气潮湿而浓郁，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混合的气味，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温室。
她收起灵力，飞梭在空中迅速缩小，化作一枚巴掌大的银色梭形法器，落入她袖中。然后她脚踩实地，站在了山谷入口处的一片碎石滩上。
无始山谷。
陈玖环顾了一圈四周。谷内的植被比从高空看到的更加茂密。两侧的崖壁上挂满了藤蔓和苔藓，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海绵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木气息，混着泥土深处翻上来的潮气，闻久了让人觉得鼻腔里塞满了绿色的味道。
她迈步向山谷深处走去。
没有重新祭出飞梭——山谷内的树木太密，飞行的空间有限，反而在地面行进更加灵活。她的步伐看似闲庭信步，但每一步跨出，身形都会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然后在数十丈外重新出现。
这是化神期修士最基本的缩地成寸。不需要刻意催动灵力，脚步自然就会带上这种效果。她一步迈出，人已在数十丈外；再一步，又是数十丈。速度比普通人奔跑快了不知道多少倍，而且不费力。
山谷比她想象的要安静得多。
按照宗门典籍中的记载，无始山谷虽然以无始玄木闻名，但因为位置偏僻、灵气浓度一般，很少有修士专程来这里采伐。偶尔会有一些散修或者小宗门的弟子来山谷边缘采集一些稀有的药材或木材，但很少有人会深入山谷中心。
她一路向内，沿途没有遇到任何人影。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树冠间隙中，那棵巨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无始玄树,走近了看，比从远处看到的更加震撼。树干粗得需要数十人合抱才能围住，树皮呈现出一种深褐近黑的颜色，表面布满了纵向的裂纹，裂纹深处隐约可见银白色的木质纹理。树冠如同一座倒悬的山脉，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遮天蔽日。
陈玖加快脚步，准备一鼓作气赶到树下。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树叶摩擦声，不是鸟兽的叫声——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低沉而粗犷的、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声音。像是什么大型生物在咆哮，但那咆哮中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亢奋和狂野。
那个声音从山谷深处传来，穿过层层树冠的阻隔，砸进她的耳朵里。
WAAAGH——！
陈玖的脚步猛地一顿。
什么玩意儿？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山林中突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应声——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那些粗犷的咆哮声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像是整个山谷突然活了过来。
紧接着，数十道绿色的身影从树冠中、从灌木后、从岩壁的裂缝中同时冲出。
陈玖看清了那些身影的模样。
绿色的皮肤。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质感。身形巨大——每一具都有将近两米半高。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手臂粗得像成年人的大腿。它们身上披着乱七八糟的甲片——有的像是金属，有的像是兽骨，有的干脆就是几块木板绑在一起。手里握着各式各样的武器——生锈的大砍刀、镶着铁钉的木棒、粗糙的石斧。
它们的脸长着突出的下颚，獠牙从嘴角支出来，和野猪有些相似。一双双小眼睛中泛着浑浊的黄色光芒，直勾勾地盯着陈玖。
然后，它们同时张开了嘴。
“WAAAGH——！！！”
几十个粗犷的喉咙同时爆发出同一声咆哮，声浪在狭窄的山谷中来回撞击，震得陈玖的耳膜嗡嗡作响。
她站在碎石滩上，一动不动。
她的脑海中，系统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炸开了。
【警告。检测到大量恶意袭来。】
【恶堕值+10%。】
【当前恶堕值：52%。】
陈玖的眼角跳了一下。
她在心里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对系统说：
【系统，这些绿色的玩意儿是什么？】
系统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
【正在分析中……分析完成。未在本界典籍中检索到对应物种。建议宿主优先考虑撤离或防御。】
陈玖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着前方那几十双泛黄的、充满攻击性的小眼睛，又看了一眼更远处那棵近在咫尺的百丈玄树，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我就想砍个木头,怎么就这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