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圃边正是陈大牛。
他没有注意到陈玖走过来，正蹲在一株赤红色的灵草前面，手里捏着一片叶子，借着月光在仔细端详。他旁边放着一卷册子——就是陈玖之前丢在偏房的那本《阵法基础图解》。册子翻开着，摊在膝盖上，页角被夜风吹得微微卷起。
陈玖放轻了脚步，没有出声，站在几步外看了几息。
陈大牛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袖子撸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晒黑了一些，脸上的棱角比之前在清河城的时候分明了许多，下巴上冒出一层浅浅的青色胡茬。他蹲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不像以前那样松松垮垮的。
他翻了一页册子，用指尖在书页上点了点，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的那株灵草，嘴里念念有词地嘀咕了几句。然后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量了一下灵草叶片的长度，又低头在册子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陈玖看了片刻，开口喊了一声：大牛。
陈大牛猛地抬起头，看到是陈玖，连忙站起身来，把册子合上，双手抱拳行礼：师父！弟子见过师父。
他的声音比在清河城的时候沉稳了不少——不再是那种带着粗气的少年嗓门，而是一种更厚的、更稳的声线，像一棵正在长粗的树。
陈玖点了点头，走过去，看了一眼他脚下的那株灵草：在研究什么？
陈大牛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弟子……弟子在看这本阵法书。里面有讲到‘木灵阵’的布置方法，说需要依据灵草的生长周期来调整阵眼的方位。弟子就想，药圃里正好种了这么多灵草，可以拿它们来练练手。不过弟子还没完全弄明白，还在琢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不像是在背书，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自己思考过的问题。陈玖看了他一眼，伸手把册子接过来翻了翻。
册子上有不少批注。字迹算不上工整，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比之前在清河城的时候写得好看多了。批注的内容有的是提问，有的是心得，有的是画在空白处的简易示意图。有几页的边角被翻得卷了起来，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的。
陈玖合上册子，还给他，随口问了一句：你最近修炼怎么样？
陈大牛站直了一些：回师父，金丹初期的境界已经稳了。灵力的运转比以前顺畅了不少，就是丹田的容量还是不够大，每次灵力一用就空，恢复得慢。
正常。金丹期的丹田本来就不大，等你到了元婴期，丹田会扩张三到五倍，那时候就更觉得不够用了。
陈大牛苦笑了一下：元婴期……弟子觉得还远着呢。
金丹到元婴，快的一二十年，慢的一辈子。陈玖说。关键看你怎么走。闭门造车走不通，多看多问多练，比什么都强。
陈大牛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
陈玖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册子，又看了一眼药圃里那些长势喜人的灵草，忽然问了一句：你手里的那本阵法图解，还看得懂吗？
陈大牛点了点头：大部分能看懂。就是有些地方需要琢磨——比如这个‘三元聚灵阵’的阵眼布置，书上说要在灵脉交汇处布阵，但怎么判断灵脉交汇、交汇的角度多宽才算合适，弟子琢磨了好几天也没琢磨透。
陈玖伸手：册子给我。
陈大牛递过去。
陈玖翻到三元聚灵阵那一页，看了一眼图示，然后把册子还给他：灵脉交汇的判断不需要太精确的角度。灵脉的走向是活的，不是死的。你要先感知灵气的流向，再根据流向调整阵眼的位置，而不是反过来让阵眼去适应预设的角度。
陈大牛认真地听着，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弟子明白了。就是说要先看灵气怎么走，再决定阵眼怎么摆。
陈大牛低头想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一种茅塞顿开的光：那弟子之前理解反了——弟子一直在算角度，觉得角度对了阵法就能成，但没想过灵气会不会按照算好的角度走。难怪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他没有沮丧，语气里反而带着一种发现问题的兴奋。陈玖看着他，心里默默记了一下——这孩子确实在认真学，而且学得进去。
她又看了一眼药圃，目光扫过那些整齐排列的灵草。每一株之间的距离都很均匀，没有一根杂草混在里面。泥土被翻得很松软，浇水的痕迹也很均匀，显然是被精心照料过的。
这片药圃是你和安小玲在打理？
陈大牛点头：主要是小玲在管。弟子有空的时候就过来帮忙翻翻土、浇浇水。她懂草药，弟子不太懂，就负责干力气活。
陈玖了一声，目光往药圃旁边的小屋扫了一眼。屋里亮着灯，窗户上映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低着头在灯下摆弄着什么。
她走过去，没有推门，透过窗纸的缝隙往里面看了一眼。
安小玲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堆草药。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银针，正在把一片凝露花的花瓣挑开，仔细地清理里面的花蕊。桌上还摆着几本关于药草的书，翻开的那一页画着一株凝露花的剖面图，旁边用娟秀的字迹做了标注。她的动作很专注，连陈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都没有察觉。
陈玖没有敲门，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药圃边。
陈大牛还蹲在那里，重新翻开了那本阵法图解，借着月光在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陈玖站在月光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做得不错。
陈大牛愣了一下：……啊？
药圃。打理得不错。
陈大牛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浮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红色：弟子……弟子就是帮帮忙。主要还是安小玲在管。
你也是。陈玖说。阵法看得不错。
陈大牛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谢谢师父。
陈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正堂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陈大牛的声音。
师父！
陈玖停下脚步。
陈大牛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卷册子，犹豫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很稳：弟子……弟子会继续努力的。不给师父丢脸。
陈玖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身后，陈大牛站在原地，看着陈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翻到刚才那一页，又蹲下来，继续研究那株灵草叶片上的纹路。
月光落在药圃上，把那些泛着荧光的灵草照得像一片星星落在地上。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泥土和草药的气息，把安小玲屋里漏出来的灯光吹得晃了晃。
陈玖走回正堂，推开门，屋里没有点灯。她没有点灯，摸黑在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今晚看到的画面——林翩翩抱着陈曦坐在月光下，轻声说着那就好；陈大牛蹲在药圃里认真研究阵法的背影；安小玲坐在灯下专注处理草药的样子。
还有安颜坐在檐下喝酒唱歌的声音。
这些画面和她在魔尊巢穴里看到的那具残躯、清远最后爆发出的那道白光、纪灵身上那些蠕动的文字……像是两条平行的线，在同一片夜色下同时存在着。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漆黑的房梁。
那些黑暗的东西还在——天裂、道主、纪灵逃逸、春风宗内部的隐患。这些事情没有因为安颜的复活而消失。
但今晚，她想先记住那些好的。
窗外，月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