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安颜坐在檐下喝了半坛酒。
谢春风送来的桃花酿,泥封上还贴着他手写的标签,字迹方正有力。安颜拍开泥封闻了一下,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藏了这么多年,终于舍得拿出来了,然后就没有再说话。
她喝得很慢。一杯接一杯,没有配菜,没有佐酒的故事,就是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月光,一口一口地喝。
陈玖没有喝。她坐在院墙外的桃树上,背靠着树干,听着院子里偶尔传来的倒酒声。安颜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忽然开口唱了一首歌。调子很老,词也听不太清,像是某个地方的民谣,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唱了几句就停了,然后是一声轻笑,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还是当年的味道。
陈玖从桃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叶子,没有回正堂,而是顺着山路往下走。
月光洒在山路上,把青石板缝里的青苔照得发亮。夜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座她待了这么久却从未好好走过一遍的山峰。
安颜的事告一段落了。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松了一点——但松下来之后,反而觉得空落落的,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开,回弹的时候撞得生疼。
她需要走一走。
山路拐了一个弯,前面出现了一座小院。院子里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地暖色。篱笆墙上爬着几株牵牛花,花已经合上了,叶子上还挂着傍晚浇过水的痕迹。
陈玖的脚步自己慢了下来。
她认出那座院子了——林翩翩住的地方。
自从安颜和合欢峰的事一直在忙,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来这边看看。她正想着要不要进去,门就开了。
林翩翩站在门口,怀里抱着襁褓,看到陈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峰主?弟子刚哄完孩子,听到外面有脚步声,猜着是您。她侧了侧身,进来坐坐?
陈玖犹豫了一息,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石桌上摆着一个粗陶茶壶,旁边放着两个杯子,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墙角晒着几块尿布,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水光。屋檐下挂着一个小铃铛,风一吹就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很轻,不吵人。
林翩翩把陈玖让到石桌边坐下,自己抱着孩子也坐下来,给孩子调整了一下襁褓的位置,让她的头露出来透气。
刚睡熟。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儿,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白天睡多了,晚上闹腾了好一阵子,怎么哄都不肯睡。弟子好不容易才把她哄安静了。
陈玖低头看去。
襁褓里的孩子很小。脸蛋只有拳头那么大,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睫毛很长,微微翘着,鼻尖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脑袋两侧,睡得正香。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在起伏——但每一次起伏都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活人特有的温度。
她叫什么来着?陈玖问。
陈曦。林翩翩说,低头看着孩子的脸,嘴角带着笑。峰主忘啦?是您给讲的那个故事——晨曦公主。翩翩觉得这个名字好听,就给她取了这个。
林翩翩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子,又抬起头,看着陈玖。她的目光在陈玖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峰主,安颜前辈……真的回来了?
消息传得比陈玖想象的要快。她点了点头。
回来了。
林翩翩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她没有追问安颜是怎么回来的、状态怎么样——她只是说了一句:那就好。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声音放得更轻了:弟子听说安颜前辈的事的时候,心里特别难受。弟子知道被人当作器皿是什么滋味——虽然弟子没到那种程度,但也差不了多少。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说。
陈玖也没有接话。
月光落在院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墙角的牵牛花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叶子上残留的水珠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屋里传来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林翩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换了一个轻松的语气:峰主要不要抱抱她?
陈玖愣了一下:……什么?
陈曦。林翩翩笑着说。翩翩看她睡得正香,峰主抱一下应该不会醒。
陈玖看了看襁褓里的婴儿,又看了看林翩翩。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沉默了一息,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个襁褓。
孩子比她想象的要轻——轻得让人不敢用力。她一只手托着襁褓的底部,另一只手护在孩子的身侧,姿势僵硬得像在捧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林翩翩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一下,但没有出声纠正,只是安静地看着。
陈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陈曦在她怀里动了动,小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手指攥成的拳头微微松开,然后又攥紧了。她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还是那么平稳,那么轻,像一个与世界无关的、只属于自己的小宇宙。
陈玖没有说话。
她见过很多死人,见过很多将死之人,见过很多惨不忍睹的伤势。但在她怀里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熟睡的婴儿——一个来到这个世界才没几天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东西。她不知道什么是天裂,不知道什么是道主,不知道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她只知道饿了要吃、困了要睡、醒了要哭。
陈玖忽然觉得,这可能是她这段时间见过的最好的东西。
她抱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把孩子还给了林翩翩。
她……挺沉的。陈玖说。
林翩翩接过孩子,低头看了一眼,笑了:峰主,她统共才几斤重,哪里沉了。
陈玖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说了一句好好养着,然后转身往院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有什么事,来正堂找我。
然后她快步走了出去。
林翩翩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看着陈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下,低头对怀里的孩子轻声说了一句:曦儿,你刚才被娘亲和你的大救星抱了一下哦。
孩子睡得正香,什么也不知道。
从林翩翩的院子出来,陈玖没有直接回正堂,而是顺着山路绕了一圈,往药圃的方向走去。
月光下的药圃和白天不太一样。那些灵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赤红色的血灵草像一簇簇小火苗,在夜色中安静地燃烧;泛着蓝光的凝露花像一盏盏小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还有那些矮矮的银叶草,铺成一片银白色的地毯,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混着泥土的潮气,闻着让人心神安定。
药圃边上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