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春风宗召开宗门大会。
地点在宗主峰的主殿前广场。天没亮就有弟子开始布置——搬桌椅、铺蒲团、竖旗幡。各峰弟子陆续到场,按修为和辈分在广场上列队站好。合欢峰那边只来了稀稀拉拉几个人,多数弟子低着头,不敢和旁人对视。
陈玖带着落玉峰的人到得不算早。她走在前面,旁边跟着陈大牛——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法袍,头发也束得整整齐齐,腰间挂着一枚青玉印信,走路的步子比平时端了几分。安小玲跟在他身后,时不时偷瞄他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穿得人模人样的人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大牛哥。
白素素和墨悠然走在队伍中间,低声交谈着什么。林翩翩抱着陈曦落在最后,孩子今天倒是乖,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四处看。
柳如烟没有和落玉峰的队伍一起走。她站在广场左侧的角落,身边站着安颜。
安颜穿着一件素白的法袍,白玉身躯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的头发用一根银簪松松挽起,脸上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虽然皮肤还是带着白玉特有的微凉质感,但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弯的,站在那里和几个老一辈的长老说着话,姿态从容得像她从未离开过三百年。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拉着她的手,眼眶泛红,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安颜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旁边几个和清远有过交情的长老站在一起,表情复杂。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清远师兄他……”,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用眼神压了回去。清远做的事在春风宗高层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出卖道侣、修炼邪功、害得安颜被炼了三百年。这时候提他的名字,不合适。
那几个长老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再说,默默散开了。
辰时正,谢春风走上主殿前的台阶。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正式法袍,袖口绣着春风宗的云纹徽记。他站在台阶最高处,目光扫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没有立刻开口。
广场上安静下来。
“今天叫大家来,有几件事要宣布。”谢春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像是贴着脸说的。
“第一件事——安颜,回来了。”
他说得很简单,没有铺垫,没有煽情。但就是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让广场上不少老一辈的弟子红了眼眶。
安颜站在人群中,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第二件事——落玉峰陈玖,柳如烟,先后突破化神。经宗门长老会商议,即日起,陈玖、柳如烟升任春风宗太上长老。”
广场上响起一阵议论声。化神期的太上长老,春风宗目前满打满算也没几位。一下子添了两个,而且都出自落玉峰——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小山头,这几个月突然冒出了不少动静。
陈玖站在原地,表情没什么变化。她早就知道这个安排,谢春风提前和她通过气。
柳如烟站在角落里,连头都没点一下,像是这件事和她没什么关系。
谢春风等议论声稍歇,继续说了下去。
“第三件事——关于青元界的现状。”
他的语气沉了一些。
广场上再次安静下来。
“在场诸位,多数人这辈子没出过天南州。你们可能觉得,春风宗的日子还算太平,山下偶尔有些小打小闹,但大面上过得去。”谢春风顿了顿。“但天南州以外的情况,比你们想的要严重得多。”
他抬手,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一道灵光从指尖溢出,在众人头顶展开成一幅半透明的舆图——青元界五州的轮廓,像五片拼在一起的叶子,在天光下缓缓旋转。
“天北州,三年前已被淫妖占据。全州没有一座人类宗门还在运作,女修被抓作炉鼎,男修被炼成傀奴。”
他的手指移向另一片区域。
“天东州,两年前最后一座正派宗门被灭门。现在是妖修和邪修的聚集地,没有任何秩序可言。”
“天西州,名义上还有几座宗门撑着,但名存实亡。碧云宗宗主三年前死在自己床榻上,被亲传弟子联手炼成炉鼎——事后那个弟子继任宗主之位,无人追究。因为整个天西州的高层,都已经被那条道上的功法洗过一遍了。”
广场上的议论声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默。
谢春风的手指最后落在最大的一片区域上——天中州。
“至于天中州——”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酝酿什么。
“百年前,天中州就已经没有正常人了。正道魁首天中宗,全宗上下,从宗主到杂役,已经全部沦陷。”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团灵光在掌中凝聚,然后化作一幅画面,投射在舆图上方。
画面中是一个巨大的广场,铺着白玉石板,雕栏玉砌,气势恢宏。但广场上站着的不是修士,而是一群穿着粉色纱裙的人——男女都有,面容姣好,眼神空洞,嘴角挂着统一的、甜腻的微笑。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被同一根线操控的木偶,正在广场上列队行进,步伐轻飘飘的,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
谢春风的手没有停。画面一转。
广场正中央,有一座高台。高台上摆着一张宽大的软榻,榻上侧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粉色长袍,领口敞开,露出白皙的锁骨和肩头。头发披散着,发尾系着一根红色的丝带。身形娇小,看起来不过一米五出头,脚上穿着一双绣花鞋,鞋尖缀着两颗拇指大的明珠。
她正踩在一个跪伏在地的修士背上,发出“桀桀桀”的笑声,像一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得意又张扬。
画面定格。
广场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玖盯着那幅画面,瞳孔微微收缩。
她认出了那个人——或者说,她认出了那个人的气息。虽然画面中的影像和传说中相去甚远,但那种属于炼虚圆满修士特有的压迫感,即使隔着画面也让人脊背发凉。
“方圆。”谢春风说出了那个名字。“天中宗宗主,炼虚圆满。我的老相识。”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文书。
“三百年前,他身高近三米,使一柄开天斧,以斧道闻名五州,人称‘破天方’。曾一斧劈开天东州的万妖山,独斩妖王以下三百余妖修,面不改色。”
他伸出手,在画面中那个一米五出头、踩着别人后背咯咯笑的娇小身影上虚点了一下。
“这是他现在的样子。”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
谢春风收回手,画面消散在空气中。
“天中宗已经彻底沦陷了。方圆现在神智不清,每天只知道让手下搜集药材,维持自己所谓的‘纯阴之体’。他门下弟子全部变成了药娘,整个天中州已经没有任何正常的修士活动。”
他放下手,目光扫过广场上每一张脸。
“春风宗所在的天南州,是目前五州中唯一还算正常的区域。但这份正常还能维持多久,没人知道。”
沉默。长久的沉默控制了全场。
然后谢春风拍了拍手,语气一转,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沉稳。
“第四件事——关于宗门内部。”
他示意旁边的一位长老上前。那长老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开始念——念的是近几个月来在宗门内查出的违规事项:私藏违禁功法的,偷偷修炼邪道术法的,与合欢峰旧部有暗中往来的……一条一条,念了小半盏茶的功夫。
每念一条,人群中就有人脸色白一分。
念完后,谢春风没有点名批评任何个人,只说了一句:“合欢峰的事,纪灵叛逃,诸位应该都听说了。三百多号弟子,被她炼成干尸。这不是一天两天能酿成的祸——是长期的疏忽和纵容。”
他看了一眼合欢峰剩余弟子的方向,那些弟子把头埋得更低了。
“从今天起,金丹及以下弟子,每人需修习一部清心冥想法。”他抬手,数十枚玉简从袖中飞出,准确地落在各峰带队长老手中。“此功法由我亲自编撰,不涉修炼路径,只做静心凝神之用。每三个月考核一次,不合格者,暂停所有资源配给。”
各峰长老接过玉简,应声领命。
大会一直开到太阳落山。
广场上的人群陆续散去,各峰弟子列队离开,脚步声和低语声在暮色中渐渐远去。安小玲拉着陈大牛走了,边走边比划着什么,陈大牛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攥着那枚刚领到的清心冥想法的玉简。林翩翩抱着孩子和白素素、墨悠然一道走了,几个人边走边聊,偶尔传来几声轻笑。
柳如烟和安颜并肩走在最后,没有说话,但步伐很齐。
陈玖站在广场边缘,正要走,身后传来谢春风的声音。
“各峰峰主,太上长老——留一步。”
她转过身,看到谢春风站在台阶上,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身边已经站了几个人——各峰的峰主,几位须发皆白的老牌太上长老,还有几个陈玖没见过但气息深沉的面孔。
谢春风的目光在暮色中扫了一圈,确认人都到齐了,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进屋说。”
他转身,推开了主殿的门。
殿内,灯火已经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