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灵靠在软榻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方知宥的后颈，像在抚摸一只温顺的狗。方知宥趴在她腿边，头低垂着，身体微微蜷缩，呼吸平稳——但那种平稳不正常，像一具还在呼吸的空壳。
她抬眼看向谢春风，嘴角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
“师叔别看我这徒儿此时看似萎靡，但好处却是实打实的。”她的指尖从方知宥的后颈滑到他的耳后，轻轻揉了揉，动作亲密得像在逗弄一只宠物。“元婴中期到化神初期，三天。师兄尝过一回就食髓知味了——是不是，好徒儿？”
方知宥没有回答。他的头更低了一些，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声，像动物在回应主人的呼唤。
纪灵满意地收回手，目光转向谢春风，笑意更深了。
“说起来，安颜那个浪蹄子——被清远老狗骗成这样，三百年的修为被人榨得干干净净，四肢被人斩了，灵根被人抽了，连舌头都被人拔了。”她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刻意的惋惜，像在说一道凉了的菜。“此刻怕是和牲畜别无二样了。”
谢春风没有说话。他站在殿中央，身姿笔直如枪，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他肩上落下一道冷白色的光。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只有一瞬，但被陈玖捕捉到了。
纪灵歪了歪头，目光越过谢春风，落在他身后的陈玖身上。
“哟，落玉峰的浪蹄子也来了。”她的语气变得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厌烦。“看见你们落玉峰的人就烦。一个安颜不够，又来一个小的。你们落玉峰的女人是不是都闲得慌，专往别人家的峰头上跑？”
陈玖没有接话。她按在剑柄上的手没有松开，目光从纪灵身上那些蠕动的文字上扫过，从方知宥那张空洞的脸上扫过，从地上那些扭曲的阵法纹路上扫过。她在心里飞快地对比着——纪灵身上的文字，和她怀里那本功法上的文字，笔画结构、扭曲的走向、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邪异感，确实是同一种。
谢春风开口了。
“多说无益，莫逞口舌之快。”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锲进空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纪灵，你身上的文字——你修炼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这座峰上的弟子是怎么回事？那些干尸——”
“那些干尸是我炼的。”纪灵打断了他，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合欢峰上下三百多号人，能用的我留了几个，不能用的就炼了。怎么，师叔心疼了？”
她说着，伸手拍了拍软榻边沿，示意谢春风坐下来聊聊。谢春风没有动。
纪灵也不在意，自顾自地靠回软榻上，那些写满她全身的文字在烛光下微微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皮肤下面游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些泛着暗红色微光的文字，伸手轻轻抚过其中一行，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首饰。
“师叔啊师叔，你活了这么多年，炼虚境的修为，天南州的一方巨头——你不会真的不知道吧？”她抬起头，看着谢春风。“你岂是在自欺欺人？”
她坐直了身体。刚才那种慵懒的、浪荡的姿态像潮水一样退去了，露出下面一层认真的、几乎可以说是严肃的神色。
“大争之世，已然来临。”
她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殿内的空气中。连趴在软榻边的方知宥都微微抬了一下头。
“道主将要现世。”
谢春风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听到了一个他早就知道、但一直不愿面对的消息。他的下颌微微收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道主？”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克制的沉。“你从哪里听到这个词的？”
纪灵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软榻上，手指在那些文字上慢慢滑动，眼神有些迷离，像是在回忆什么。
“道主自然是从道主那里听来的。”她说。“师叔，你以为我这身功法是从哪儿来的？你以为我是怎么从那个卡了几百年的化神初期，一夜之间摸到炼虚的门槛的？”
她抬起头，看着谢春风，眼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光——那种光不是疯狂，是一种清醒的、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笃定。
“大争之世，万道复苏。那道裂痕正在扩大——从中泄露出来的东西，不只是功法，还有其他的。师叔你挡不住的。”
她说着，又软软地靠回软榻上，伸手拍了拍方知宥的头，像在安抚一只听话的狗。
“我也没打算挡。我只是想在那个时代到来之前，先把自己喂饱一点。”
殿内安静了很久。烛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纱幔在无风的空气中缓缓飘动。那股甜腻的花香依然弥漫在空气中，但此刻闻起来，却像是另一种东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冒出来的气息。
谢春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洗得发白的旧袍上，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道主——什么时候现世？”
纪灵笑了。那种笑不是刚才的嘲讽，也不是认真的笃定——是一种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笑。
“谁知道呢。”她说。“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也许是一百年后。裂痕还在扩大——等它大到足够让道主穿过的时候，自然就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陈玖，眼神中带着一种玩味的意味。
“在那之前——落玉峰的小丫头，你怀里那本书，可得藏好了，自己也可以偷偷练练，清远那老狗没本事练不出来。”
陈玖的手指猛地收紧。
纪灵怎么会知道她怀里有那本功法？
纪灵看着她惊讶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别紧张，我猜的。”她说。“你身上那股味道——和我是同源的。你一进门我就闻到了。”
陈玖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感觉到怀里那本功法在微微发烫——和纪灵身上那些文字散发出的气息一样。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纪灵不是在修炼那本功法。她身上那些文字，不是她刻上去的，是它们自己长出来的。
像种子在土壤里发芽。
像裂痕中渗出的东西在寻找宿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