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玖的手指停在门板前，没有推下去。
她的余光瞥到身侧有一个影子，气息如渊如峙。那个影子的轮廓她很熟悉——高大，肩背宽阔，站在廊柱的阴影中，像一棵老树扎在土里，一动不动，却让人无法忽视。
谢春风。
他什么时候来的？陈玖完全没有察觉。炼虚境的修为，要隐匿气息，她确实发现不了。谢春风看了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身前虚画了一个圈。一道极淡的灵光从他的指尖溢出，像水一样沿着空气蔓延，渗入门缝中。他闭上眼睛，灵识沿着那道灵光探入殿内。
过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
谢春风睁开眼睛，眉头锁紧了。
陈玖用口型问：怎么了？
谢春风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低声说了一句：“里面是纪灵。但是——气息不对。阴阳交汇的路线和合欢峰往日的功法完全不同。”
他顿了一下。
“像是什么东西……借了她的身体在运转。”
陈玖正要开口，殿内突然传来一声尖细的笑声。那声音从门缝中钻出来，像一条蛇一样在走廊上游走，钻进耳朵里，带着一种黏腻腻的甜。
“外面两位朋友——站在门口吹风多冷啊，不妨进来一渡良宵？”
是纪灵的声音。但那个语调——不是刚才那种浪荡的表演式的叫喊，是一种清醒的、带着笑意的、像猫看着老鼠一样的语气。她早就发现他们了。
谢春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没有回答，而是看了陈玖一眼，用眼神问：进不进？
陈玖按在剑柄上的手没有松开，点了点头。
谢春风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粉红色的气息从门内涌出，浓得像雾，带着一股甜腻到让人头晕的花香。谢春风侧身挡在陈玖前面，先一步跨进了门槛。
陈玖跟在他身后，走进了殿内。
她做好了很多心理准备。
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她愣住了。
主殿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地面上铺着大红色的锦缎，从门口一直铺到正中央的高台。四壁挂满了粉色的纱幔，在无风的殿内轻轻飘动，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它们之间穿行。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甜腻的花香和淡淡的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气味，让人胃里一阵翻涌。
高台上，两个人。
纪灵靠在宽大的软榻上。
她——已经不能用了。纪灵不再是陈玖记忆中的那个老头子模样——白发、干瘦、眼神阴鸷的老丈人。眼前的纪灵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女子。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粉红色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身段妖娆，曲线玲珑，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软榻上，发尾微微卷曲，像水草一样缠绕着她的肩膀和手臂。
她的身上——不，不是，是她的皮肤表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普通的符文，是和陈玖怀里那本功法上的文字同源的东西。那些文字从她的脖颈开始，沿着锁骨向下蔓延，覆盖了胸前、小腹、大腿，一直延伸到脚踝。在粉红色的光线下，那些文字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像活物一样在她的皮肤上缓缓蠕动。
她的眼神倦怠而萎靡，眼眶微微泛红，像刚刚哭过，又像很久没有睡过觉。但那双眼睛却格外好看——瞳孔中流转着一层水光，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美得不正常。
而方知宥跪在她身前。
他的衣服散乱地堆在腰间，上半身赤裸着。曾经那个风流倜傥、衣冠楚楚的合欢峰峰主，现在瘦得几乎脱了形——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肩膀塌陷，锁骨深得像两个坑。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大半。但他的气息——元婴圆满。
不，不对。
化神初期。
他的修为稳定在化神初期。不是临时提升，是稳稳地扎在了化神初期。
方知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双手撑在软榻边缘，身体微微发抖，像是累到了极点，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着，无法停下来。
纪灵靠在软榻上，一只手搭在方知宥的后颈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颈椎骨，像在抚摸一件趁手的器物。她抬眼看向门口，目光在谢春风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身后的陈玖身上，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谢师叔。”她说。
声音是娇媚的，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像刚睡醒的人还在床上不愿起来。
“怎么来师弟这里了？师弟可是听说——安颜那个贱人回来了。”
她说着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谢师叔不去陪她，来我这合欢峰做什么？”
谢春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站在殿中央，目光从纪灵身上扫过，从方知宥身上扫过，从地上那些扭曲的阵法纹路上扫过。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纪灵。”他说。“你修炼的是什么功法？”
纪灵笑了。
不是那种被质问后的心虚的笑——是一种开心的、像小孩子被问到自己最喜欢的玩具一样的笑。
“谢师叔想学？”她歪了歪头，手指从方知宥的后颈滑到他的下巴，轻轻抬起来。“我可以教你啊。你看我这个好徒儿——跟了我一百多年，一直卡在元婴中期。我用了三天，就让他突破化神了。”
方知宥的下巴被她抬起来，露出那张消瘦的脸。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中空空洞洞的，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但他的气息确实稳稳地压在化神初期。
陈玖站在谢春风身后，看着方知宥那张脸，没有说话。她想起了林翩翩。方知宥PUA了林翩翩一百年，夺走了她的资质、尊严和半条命。现在他自己也变成了别人的器物。
天道好轮回。但她笑不出来。
因为她看到了纪灵身上那些文字——和她怀里那本功法上的文字，一模一样。
陈玖感觉到坏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