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时三刻将近，落玉峰上空的阳光正好。聚灵阵从昨夜就开始运转，方圆百丈内的灵气如溪流般汇集而来，整座山峰笼罩在浓郁的灵雾之中。檐角的铜铃被微风拂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玖站在法阵中央，低头看着青玉台上并排放着的残躯和头颅。安颜的残躯枯槁干缩，皮肤灰青，布满黑色纹路——那是魔气残留的痕迹，在皮下形成了蛛网般的阴影。头颅则保存得相对完好，面容清秀安详，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清远用尽最后的力量保住了她的头，让她的意识得以残存下来。
八面阵旗插在青玉台周围，分别镇守八卦方位。旗面上用朱砂和银粉画满了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外围的聚灵阵是柳如烟和陈大牛一起布下的——三十六块极品灵石埋在指定位置，勾勒出一条条精密的阵纹。
陈玖抬起头看了一眼院门外。柳如烟站在一棵桃树下，身形半透明，边缘微微发亮。
“外面交给你了。”陈玖说。
柳如烟点了点头，没有多话，转身走向山道。陈大牛正握着剑守在那里，脸色紧绷。
陈玖收回目光，闭眼调息。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一个大周天，心神沉静下来。
阳光直直照在青玉台上。午时三刻——阳气最盛、灵气最纯的时刻。阳光里夹杂着一层细微的金色光点，那是灵气浓郁后呈现出的颜色。
她睁眼，双手结印。
“启阵。”
八面阵旗同时亮起，赤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交织成巨大的光罩，将青玉台笼罩在内。光罩边缘泛起涟漪。灵气从四面八方涌入，化作浓郁的白色雾气。
银色丝线从她掌心涌出，渗入残躯，开始修复断裂的经脉和萎缩的窍穴。她动作很慢——残躯里的经脉早已干枯断裂，一碰就可能碎掉。窍穴也闭塞了大半，需要一点一点地冲刷疏通。她一根一根地接，一个一个地通。
大约一炷香后，残躯表面浮现出淡青色的光泽。经脉基本通了，窍穴也修复了七八成。陈玖操控银色丝线，将安颜的头颅托起，与残躯的脖颈对接。
“合！”
灵力猛地一振。头颅与残躯接合处迸发出刺目的白光。骨骼对接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经脉接通时有灵力流动的嗡嗡声，血管接通时有血液循环的咕噜声。
安颜的身体猛地一颤。
对接成功了。心脏开始跳动，血液开始循环，窍穴在吸纳外界的灵气。但安颜的面容紧接着开始扭曲——眉头紧皱，牙关紧咬，全身肌肉痉挛。她张开嘴发出一声沙哑的嘶吼，但眼神是涣散的，瞳孔里没有焦距。意识已被剧痛吞没，无法思考，无法说话，只有身体本能的反应。她嘴里含混地发出破碎的音节，却拼不成一句话。
陈玖的灵识探入安颜体内，立刻感觉到一股黑色的、粘稠的气息从经脉深处被挤压出来。
是魔气。魔尊残留在她体内的魔气。那些年她被当作炉鼎炼制，魔气早已渗入了骨骼和血液深处。补天法的灵气在修复过程中把这些潜伏的魔气全都逼了出来。
安颜越来越痛苦。眼眶中渗出混着血水的泪水，沿着脸颊滑落。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双手在青玉台上胡乱抓挠，指甲刮出一道道白色的划痕。她的意识在剧痛中浮沉，时而被黑暗吞没。
陈玖没有慌。她分出一道灵识，将那股黑气从安颜口中引导出来，沿着阵法的通道送入阵脚的黑色阵旗中。黑气在空气中扭曲翻涌，最终被吸纳进旗面。旗面鼓胀了一下，像有活物在其中挣扎，然后恢复了平静。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然后陈玖发现了问题——安颜的生机也在流逝。
残存在她体内的生命气息正不受控制地从窍孔中溢散出去。陈玖立刻用灵力去堵，但灵力刚一靠近就被弹开了——补天法的灵力和安颜自身的生机之间产生了排斥。她越用力，生机溢散得越快。
安颜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槁下去。皮肤刚刚恢复的光泽迅速消退，嘴唇发白干裂，眼眶凹陷。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眼神更加涣散，完全沉入了混沌之中，对外界失去了所有感知。
陈玖咬着牙，脑子里飞速转动。她试了好几种办法，无一例外全部失败。补天法运转到这一步已经无法停下，强行中断只会让安颜的身体直接崩溃。她的手指在发抖。
“让开！”
柳如烟从院墙下冲出。她原本一直站在阴影里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此刻却快得像一道离弦之箭，衣袂在空气中划出残影，直接穿过光罩冲到了青玉台前。
安颜的身体悬浮在青玉台上方，头颅和躯干的接合处还泛着银光，四肢的连接处也没有完全合拢——整个人像一团半透明的虚影，边缘在空气中微微晃动。她的瞳孔涣散，嘴角残留着黑气的痕迹，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感知。
柳如烟伸出手，搂住了安颜的腰。那腰是虚的，她的手穿了过去——但灵力在那一瞬间延伸出去，缠绕上那团虚影，将其固定住。
然后她低下头。
桃红色的嘴唇，吻上了安颜的唇。
一股温润的、带着淡淡桃花香的气息从她口中渡入安颜体内。那是她的本命灵气——修士最根本的生命精华，融入丹田，汇入经脉，与神魂同源共生。渡出它，意味着修为跌落，寿命折损，甚至可能从此再无法寸进。
但柳如烟没有犹豫。
那本命灵气进入安颜体内后，像一团暖流，迅速朝着那些溢散的生机涌去。她用自己最精纯的本命灵气包裹安颜正在消散的生机，把细碎的生命气息一点一点聚拢起来，压回经脉之中。然后用自己的生气去滋润那些干枯的经脉，填补那些空洞的窍穴。
安颜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枯槁的面容重新浮现出血色——嘴唇从惨白变得有了淡淡的粉色，脸颊从灰青变得有了红润。
柳如烟没有松口。本命灵气还在渡入——从百会到涌泉，一条经脉一条经脉地连接，一个窍穴一个窍穴地贯通。她的灵气在安颜体内逐条走过，将那些因为生机溢散而干枯的经脉重新滋润，将那些濒临关闭的窍穴重新激活。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无声滑落，滴在安颜的锁骨上，沿着皮肤滑下去，落在青玉台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