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风站在合欢峰主殿前的石阶上，看着纪灵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洗得发白的旧袍照得泛出一层冷白色的光。他的背微微佝偻着，像是那座压在肩上的山终于露出了一点形状。他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施展束天法时的姿势——半握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有抓住。
陈玖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又摸了摸怀里的那本功法。纸张的触感冰凉而光滑，和合欢峰上那些黑红色气息散发出的感觉一模一样。
【当前进度：10%。】系统沉默了一会儿才弹出这句提示，像是在等她主动问什么，但她没有问。
远处传来脚步声，密集而整齐。
陈玖抬头看去——宗主带着一队弟子正沿着山路快步赶来。王德发今晚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宗主袍服，腰间挂着令牌，表情是陈玖从未见过的严肃。那种常年挂在脸上的油腻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换上了一张她几乎认不出来的脸。
他走到近前，扫了一眼广场上的景象——那些干瘪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石地上、台阶上、墙角边，姿态扭曲。他的目光在其中几具穿着长老服饰的尸体上停了一瞬，下颌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
他走到谢春风面前，拱了拱手：“师父。”
谢春风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宗主没有再问更多。他转身，对身后的弟子做了几个手势——那些弟子显然是有备而来的，两人一组，一人负责收敛尸体，一人负责清查现场。动作利落，没有人交头接耳，像是提前演练过一样。
另一队弟子从偏殿中抬出了几个人——还活着的合欢峰弟子，大约七八个，全都昏迷不醒，面色灰白。宗主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探了一下其中一人的脉搏，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对身边的弟子低声说了一句：“送到药峰去，用凝神汤，每半个时辰灌一次。告诉药峰长老，就说是我说的。”
弟子领命而去。
这时，一名化神期的长老从主殿中走出来，手中提着一根银灰色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锁着一个人——方知宥。他被锁住双手拖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披了一件散乱的道袍，身形枯槁得像一截风干的木头。他的头低垂着，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气息确实稳稳地压在化神初期。
宗主看了他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只对那位长老说：“带去禁牢，单独关押。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长老领命，拖着方知宥往山下走去。方知宥被拖走的过程中没有挣扎，没有开口，甚至没有抬头——像一具还在行走的空壳。
宗主处理完这一切，走到谢春风身边，低声问了几句。谢春风简短地说了几句话，宗主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没有追问，转身继续去指挥现场的清理。
谢春风在石阶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主殿。
陈玖跟了进去。
主殿内已经空了。红色的锦缎还铺在地上，纱幔还在飘动，但那股黑红色的气息已经散去了大半，只剩下若有若无的残留，像雨后的潮气。软榻上还残留着一个人坐过的凹痕，方知宥趴过的位置留着一小片水渍。
谢春风在殿内走了一圈，弯腰从地上捡起几样东西——一卷残破的竹简，上面写满了扭曲的文字；两颗暗红色的灵石，散发着阴冷的气息；一枚巴掌大的黑色令牌，表面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他没有细看，全部收进了袖中。
“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出主殿，没有惊动正在忙碌的宗主和弟子，化作两道流光，朝落玉峰的方向飞去。
月光下，两道光影掠过树梢，一前一后，没有交谈。
落在安颜小院门口的时候，谢春风收起了遁光。
院子里亮着灯。柳如烟坐在檐下的石凳上，怀里抱着安颜的头颅。安颜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而急促，睫毛在一颤一颤地抖动，像是正在经历什么不太好的梦境，又像是在承受某种别人看不见的痛苦。柳如烟低着头，一只手轻轻托着安颜的后颈，另一只手握着她的一缕长发，指尖轻轻摩挲着发尾。
看到谢春风和陈玖推门进来，柳如烟抬起头。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她的目光在谢春风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她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开口。
谢春风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安颜的脸。
安颜的睫毛还在颤，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梦话，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谢春风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安颜的眉心。一道温和的灵力从他指尖渡入，安颜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一些，睫毛的颤动也渐渐平缓下来。
他收回手，转向陈玖。
“那本法——清远留下的那本。让我看看。”
陈玖从怀里抽出那本没有书名的功法，递了过去。
谢春风接过来，翻开了第一页。
他的目光在那些扭曲的文字上扫过，一页一页地翻，速度不快不慢，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倒回去又看了一遍某一行，然后合上书，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桃树枝叶的声音。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重量。
“纪灵说的那些话——大部分是对的。”他说。
陈玖没有说话。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他。
“天南州还算好的。”谢春风继续说，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事实。“其他州的情况，比她说的只坏不好。天中州的沦陷，比我预想的要早。我以为至少还能撑五十年。”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功法，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道主是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炼虚之上，已经没有多少路了。”
他顿了一下。
“远古传说中的得道飞升，我感受不到。这条路的尽头像被人堵死了，往上走，只有一堵墙。墙上有裂缝，裂缝中渗出来的东西，就是这些功法和气息。”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
陈玖看着他。
“我每天都能感受到一种召唤——一种来自那道裂痕深处的呼唤。”谢春风的声音很平静。“你们目前境界不到，大概还听不到。但总有一天，你们会听到的。”
他把功法还给陈玖。
“我会在近期宣布全宗戒严和清洗。合欢峰的事不能再发生第二次。同时——”
他看了一眼柳如烟怀里的安颜。
“我会宣布安颜正式回归春风宗。”
他又看向陈玖和柳如烟。
“你们两个，也会晋升太上长老。”
陈玖愣了一下，正要开口，谢春风已经转身走向院门。
月光照在他洗得发白的旧袍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出院门，身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安颜的睫毛又颤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看了一眼柳如烟，嘴角弯了一下，又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