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风站在殿中央，看着纪灵。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照进来，落在他洗得发白的旧袍上，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故人，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还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去很久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
纪灵靠在软榻上，看着他，愤怒的情绪忽然下去，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种笑带着一种刻薄的、近乎残忍的意味。
“师叔啊师叔，你总是这样。”她说。“遇到难回答的事情，就不回答了。从小到大，你都这样。”
她从软榻上站起来，那些写满她全身的文字在烛光下微微蠕动，像活物一样在她的皮肤下流动。她赤着脚，踩在红色的锦缎上，一步一步走向谢春风。
“师叔——你最近是不是一直泡在安颜那个浪蹄子旁边？”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她的眼睛盯着谢春风的脸，像要看穿他的表情。
“听说她只剩一颗头颅了。师叔每天抱着她的头，给她渡灵气，帮她温养神魂。啧啧，真是感人。”
谢春风没有说话。
纪灵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笑得更深了。
“怎么，师叔不回答我？是被我说中了？”
她走到谢春风面前，抬起头看着他——她现在的身体比谢春风矮了一个头，但她抬头的姿态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即使她变成了那样——只剩一颗头颅，被人玩弄了三百年，连舌头都被拔了——你们还是只看她。”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变了调，变得尖锐、刺耳，像玻璃被用力划过。
“即使安颜这样，你们也不愿意看我一眼。”
谢春风终于开口了。
“纪灵——”
“闭嘴！”纪灵的声音骤然拔高，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断了。“我不想听你说！你们都是一样的！你们从来都不看我！”
她转身，朝殿门的方向走去。
“我去找安颜。我要问问她——她有什么好的，凭什么让你们都围着她转！”
谢春风的脸色变了。
“纪灵，你不能——”
“为什么不能？”纪灵回过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她只剩一颗头颅了。我能把她怎么样？我只是想和她聊聊——聊聊当年她是怎么抛下我的，聊聊当年她是怎么看着我被送到合欢峰的！”
她转身继续往外走，脚步很快，像是在追逐什么。
谢春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然后抬起来，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身前虚画了一个圈。
一道青色的光芒从他的指尖溢出。
那道光芒像水一样在空气中蔓延，然后化作无数条细小的光丝，从四面八方朝纪灵涌去。光丝缠绕在她的手腕上、脚踝上、腰间、颈侧，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锁链，把她整个人捆住。
纪灵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低头，看着那些缠绕在自己身上的青色光丝，然后抬头，看向谢春风。她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像是不相信谢春风会对自己出手。
“束天法。”她的声音变得沙哑。“师叔，你对我用束天法？”
谢春风没有回答。他的手还举在身前，青色的光芒在他指尖流转，像一盏不灭的灯。
束天法——炼虚境界才能施展的禁锢之术。一旦被束缚，化神期修士无法挣脱。除非施术者主动解除，或者施术者死亡。
纪灵的身体在颤抖。那些青色的光丝勒进她的皮肤，在她身上那些蠕动的文字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痕迹。她的嘴唇在发抖，眼泪从眼眶中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你宁愿对我用束天法，也不愿意让我去见她？”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哭腔，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哀求。
谢春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
“纪灵，你把合欢峰搞得乌烟瘴气。三百多号弟子，被你炼成干尸。你还要去祸害别人？”
纪灵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她的眼神变了。刚才那种哀求的、脆弱的神色消失了，露出下面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扭曲的痛苦。
“祸害别人？”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师叔，你觉得我是在祸害别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蠕动的文字，然后又抬起头，看向谢春风。
“你知道这些文字是怎么长出来的吗？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你知道我为了活下来，付出了什么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像一根针在空气中划过。
“你们从来都不知道。你们只看到我变成了怪物，只看到我杀了人。你们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谢春风没有回答。
纪灵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突然笑了。那种笑很苦，像在咽一口咽不下去的气。
“算了。”她说。“我不指望你能理解。”
她的目光从谢春风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陈玖身上。那双还挂着泪痕的眼睛盯着陈玖，像在看一个仇人。
“落玉峰的家伙——都是些会讨可怜的家伙。安颜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陈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的手按在剑柄上，感觉到怀里那本功法在微微发烫。
纪灵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谢师叔也是个老顽固。你们落玉峰的人，都一个德行。”
她说完，身上那些蠕动的文字突然亮了起来——从暗红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接近黑色的红。黑气从那些文字中涌出，像潮水一样从她的皮肤下翻腾出来，在殿内弥漫。
谢春风的脸色变了。
“纪灵——”
纪灵没有回答。她身上那些青色的光丝在黑气的冲击下开始松动——束天法是炼虚境界的术法，一般化神期无法挣脱。但此刻纪灵身上的气息在暴涨，从化神初期一路攀升，竟然在一瞬间摸到了化神后期的门槛。
那些青色的光丝一根一根地崩断。
纪灵的身体化作一道流光，朝殿外飞去。
谢春风伸出手，想抓住她，但他的手指只抓住了空气。陈玖也动了，她的剑已经出鞘了一半，但纪灵的速度太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夜空中。
纪灵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种刻薄的、近乎疯狂的笑意：
“等天倾之时，道主再临——我自然会来和你们再算账！”
声音在夜风中回荡，然后渐渐消散。
殿内安静了下来。
谢春风站在那里，举着的手慢慢放下来。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些，像一座山被削去了一角。
陈玖站在他身后，看着纪灵消失的方向。月光照在合欢峰的废墟上，照在那些干瘪的尸体上，照在那些枯萎的草木上。
她低下头，摸了摸怀里的那本功法。
纸张的触感冰凉而光滑。
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