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舟落在宗主峰前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宗主峰不像落玉峰那样清幽——这里的建筑更气派,石阶更宽,殿宇更高。晨光落在琉璃瓦上,泛着一层金红色的光。几名值守弟子看到飞舟降落,先是警惕,等看清船上的人是陈玖后,连忙让开了路。
陈玖跳下甲板,落地时膝盖软了一下——洛神再临的后遗症比她想的重。但她站稳了,没有让人看出来。
“我要见宗主。”她说。
值守弟子见她脸色不对,没有多问,转身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宗主出来了。他穿着正式的宗主袍服——不是平时那副油腻随便的样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的玉佩也挂正了。显然他已经知道了什么——昨晚天弃渊方向的灵力波动,整个春风宗都感应到了。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清癯,穿着深灰色的长老袍,气息沉稳——化神后期。另一个是中年模样的女子,眉目温和,鬓边簪着一支木钗,修为也在化神中期。
陈玖认出了他们。白长老和木长老,都是春风宗的元老,平时不怎么露面,今天却一起来了。
宗主看到陈玖的样子,没有急着问话。他先看了一眼飞舟甲板上那座青灰色的石像——魔尊被封在里面,封印纹路在日光下泛着微弱的光。然后他看到了柳如烟怀里抱着的头颅。
他的目光在那颗头颅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侧身,让开大门。
“进来说。”
正殿里很安静。宗主在主位上坐下,白长老和木长老分坐两侧。陈玖站在殿中央,柳如烟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怀里还抱着安颜的头颅。她没有放下来——也不想放下来。
陈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柳赤画出天弃渊的地图,到潜入巢穴救出陈大牛,到找到安颜的残躯,到赶往清远的战场,到魔尊操控安颜的头颅攻击,到清远觉醒玄武真身、施展天地同寿。
她说得很简略。没有渲染情绪,没有添油加醋,像在念一份战报。
但说到清远最后化作光点消散的时候,她的声音还是顿了一下。
“……他死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殿内安静了很久。
宗主坐在主位上,没有说话。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白长老先打破了沉默。他转头看向宗主,声音低沉:“清远他……真的是三百年前……”
“是。”宗主说。“他修炼了绝情大道,出卖了安颜师姐。这件事,我也是昨晚才知道。”
白长老沉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这个混账。”
语气很复杂——有愤怒,有惋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木长老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柳如烟怀里的那颗头颅上,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安颜那孩子……”她顿了顿,改了口。“安颜长老当年对我有恩。我突破元婴时心魔作祟,是她守了我三天三夜。没想到再见到她,是这副样子。”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起身走到柳如烟面前,把玉瓶轻轻放在安颜的头颅旁边。
“这是温养神魂的灵液。每天滴一滴在她的眉心。”她的声音很轻。“虽然只剩头颅,但只要神魂不散,就还有办法。”
柳如烟低头看了一眼玉瓶,没有推辞。
“……谢木长老。”
木长老摇了摇头,退回座位。
宗主站起来,走到柳如烟面前,看着安颜的脸。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安颜发间那根桃花发簪。
“安颜师姐。”他说。“我是王德发。你还记得我吗?当年你带我入门的时候,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安颜没有反应。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中只有一片模糊的光。
宗主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站了一会儿。他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就恢复了正常。
他转回来,对身后的弟子吩咐了一句:“去把我的储物戒拿来。”
弟子很快取来一枚墨绿色的储物戒。宗主接过来,灵识往里面探了一下,然后从中取出一排玉瓶、几株灵药、一块拳头大的暖玉。
“万年温玉,放在她枕边,可以温养残魂。”他把暖玉放在安颜身旁。“这瓶是九转养魂丹,化神期用的。这瓶是气血灵芝膏,外敷,可以防止残躯腐坏。这几株凝神草,煎水给她擦脸,能疏通面部经脉——”
他一样一样地往外拿,每拿一样就报一个名字和用法。白长老和木长老对视了一眼,也各自从袖中取出灵药和宝物,放在安颜身旁的矮桌上。
白长老拿出一块巴掌大的墨色令牌:“这是我的护身令牌,注入灵力可以激发一次化神中期的防御罩。给安颜长老用——她现在最需要保护。”
木长老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法衣:“这是我年轻时穿的法衣,有自净和温养功效。给她换上吧。”
矮桌上的灵药和宝物堆成了一座小山。
宗主把储物戒收起来,看着那堆东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些不够的话,再来找我。”
陈玖看着那堆灵药和宝物,没有推辞。她点了点头:“谢宗主,谢两位长老。”
宗主摆了摆手。他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那尊魔尊的石像。晨光照在石像上,封印纹路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那些纹路正在缓慢地变淡。
“这个封印,能撑多久?”他问。
“魔尊说十年。”陈玖说。“但我不信他。”
他转身,看向白长老:“白长老,麻烦你去后山请师父出关。”
白长老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宗主说。“告诉他,三百年前那个把他徒弟炼成炉鼎的魔头,现在被封印了。问他愿不愿意出来,亲手把这东西打入地狱。”
白长老沉默了一息,然后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走出大殿。
宗主站在殿门口,看着白长老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我师父——春风宗的上任宗主——是安颜师姐的师兄兼师尊。”他说,声音很平淡。“当年安颜师姐失踪,他找了一百年。他不信她死了,一直在找。后来实在找不动了,就把自己关在后山洞里,寻机突破炼虚。”
他停顿了一下。
“现在终于可以给他一个交代了。”
殿内没有人说话。
晨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那堆灵药和宝物上,落在安颜半睁的眼睛上。她的瞳孔中,隐约映出了殿外天空的颜色。
很淡,很浅。
但确实有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