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安静了下来。
月光照在空地上,照在那座青灰色的石像上。魔尊被封在里面,姿态还保持着被封印前最后一瞬的挣扎——嘴巴张着,像是在骂什么,但声音永远停在了那一刻。封印纹路爬满他的全身,从脚踝到脖颈,像老树的根系,深深嵌进石肤中。
清远没有留下石像。
他化作的光点已经散尽了,什么也没有留下。只有他最后站立的位置,地面上有一小片青灰色的痕迹——像人影被月光烙进了土里。
柳如烟跪在地上,抱着安颜的头颅。
她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没有哭声。只是肩膀在一下一下地抖,像有人把所有的悲伤都压进了胸腔里,不让它溢出来。她把安颜的头颅贴在胸口,脸埋进安颜冰冷的长发中,身体蜷缩成一团。
安颜的眼睛半睁着。
那层空茫的白光已经散去了。她的瞳孔中映出柳如烟的脸——模糊的、晃动的、隔着一层水光。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有一丝极轻的气流从喉咙中漏出来,像一声叹息。
陈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应该走过去,拍拍柳如烟的肩膀,说一些“节哀”“她回来了”“一切都结束了”之类的话。但她知道那些话没有任何用。她也知道柳如烟不需要那些话。所以她只是站着。
柳赤蹲在不远处,低着头,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他只感觉到柳如烟很悲伤,而这种悲伤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大牛抱着安颜的残躯包裹,站在洞口。他的伤还在疼,但他没有出声。他看着柳如烟颤抖的背影,又低下头,把怀里的包裹抱得更紧了一些。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月亮从林梢移到了中天。夜风从山谷中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柳如烟的肩膀终于不再抖了。她慢慢抬起头,把安颜的头颅从怀里捧出来,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安颜脸上的血迹和尘土。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安颜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她。
柳如烟把安颜的头颅贴在胸口,站起来。
“……走吧。”她说。声音沙哑,像喉咙被什么东西堵过。
陈玖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她从袖中摸出一艘巴掌大的木舟——通体银白,材质似木非木,表面刻满了细密的阵纹。她往舟中注入一道灵力,木舟从掌心飞起,迎风便长,一息之间化作一艘三丈长的飞舟。舟身线条流畅,两侧各有一排舷窗,甲板上覆着一层淡银色的光罩。
“上船吧。”陈玖说。
陈大牛第一个动。他抱着安颜的残躯包裹,一步一步走上跳板,上了甲板。他找了一处避风的角落,把包裹放下,又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上面。
柳赤搓了搓手,走到魔尊的石像前。石像比他高出半个身子,重得像一块实心的铁。他弯下腰,双手环抱住石像的腰部,闷喝一声,把整个石像扛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但稳住了。他扛着石像走上跳板,甲板被踩得吱呀作响。他把石像放在甲板尾部,靠着船舷放稳。
然后他看了一眼清远消失的方向——那里什么也没有了。
“还有清远长老的——”他顿了顿。“……没有了。”
柳如烟最后离开。她走到那片青灰色的痕迹前,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地面。指尖触到的瞬间,那片痕迹亮了一瞬——很微弱,像萤火虫的光,亮了一下就熄灭了。她收回手,站起来,没有回头,径直上了船。
陈玖是最后一个。她站在跳板上,环顾了一圈林间空地。确认没有遗落的东西,确认魔尊的石像已经搬走,然后她转身,收起跳板,走到舵位前,将灵力注入驱动阵纹。
仙舟轻轻一震,缓缓升空。
月光照在甲板上。魔尊的石像靠在船舷边,封印纹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旁边不远处,安颜的残躯包裹裹在陈大牛的外袍里。柳如烟坐在船舱里,抱着安颜的头颅,靠着舱壁,闭着眼睛。
安颜的头颅靠在她怀里,眼睛已经合上了。呼吸很微弱——但确实在呼吸。每一次起伏都很轻,像一片羽毛在风中微微颤动。
她活着。虽然只剩一颗头颅,虽然不能说话,虽然身体还装在旁边的包裹里。但她活着。
陈玖站在舵位前,看着前方的夜空。夜风迎面吹来,吹起她的发丝和衣角。洛神再临的效力正在消退,银白色的瞳孔渐渐恢复成黑色,身上的微光也在慢慢熄灭。一股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但她没有坐下。
春风宗的灯火在远处亮起来了。一点一点,像星星落在地上。
越来越近。
柳赤坐在甲板上,背靠着船舷,仰头看着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陈大牛靠在角落的舱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他终于睡着了。
仙舟穿过云层,朝着那片灯火飞去。
没有人说话。飞舟穿过最后一片云层时,落玉峰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了。主殿的灯还亮着——安小玲没有睡。她在等他们回来。
陈玖放慢了飞舟的速度,缓缓下降。仙舟落在落玉峰主殿前的空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震动——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主殿的门开了。安小玲站在门内,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看到甲板上的人和东西,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陈玖走下飞舟,站在落玉峰的石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熟悉的草木气息——和天弃渊底下那种铁锈和血腥的气味完全不同。
她回头看了一眼船上的人。
柳如烟还坐在船舱里,抱着安颜的头颅,闭着眼睛。
她没有下来。
陈玖没有催她。她站在月光下,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