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长老去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殿内没有人说话。宗主站在门口,看着山路的方向。陈玖坐在侧椅上,闭着眼睛养神——洛神再临的后遗症还在,她的经脉像被抽空了一样,每一条都在隐隐作痛。柳如烟坐在角落里,抱着安颜的头颅,低着头,一动不动。
然后,一股气息从后山的方向升起了。
不是缓慢的扩散——是突然炸开的,像一座沉睡了多年的火山终于喷发了。那股气息从后山深处涌出来,掠过山腰,掠过树梢,掠过宗主峰的殿顶,像一阵无形的风,压在了所有人的身上。
陈玖猛地睁开眼睛。
那股气息的强度——她从未感受过。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更纯粹的压迫感。像站在深不见底的悬崖边,低头看下去,只有一片黑暗。
炼虚。
春风宗的上任宗主,谢春风,是炼虚境。
气息来得快,收得也快。像有人把展开的画卷一下子卷了起来——那股压迫感消失了,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余韵,像雷雨过后的潮气。
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殿门口。
不是飞来的,也不是走来的——是突然出现在那里的。上一眼门口还空着,下一眼他就站在那里了。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来的。
谢春风。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闭关多年的老人。身形高大,肩背宽阔,一头黑发束在脑后,只有鬓边零星几根白丝。面容棱角分明,眉骨很高,眼睛深邃——那双眼睛不像是一个闭关多年的人该有的,里面没有浑浊,只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即将喷涌而出的东西。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根草绳。看起来不像一宗的上任宗主,倒像一个刚从田里回来的老农。
但他的目光扫过殿内的时候,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他的目光在陈玖身上停了一瞬,在白长老和木长老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柳如烟怀里。
落在了安颜的脸上。
他不动了。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檐角的声音。
谢春风一步一步走过去。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他走到柳如烟面前,蹲下来,看着安颜的脸。
安颜的眼睛半睁着,看着他。
谢春风伸出手。他的手很大,指节粗粝,掌心布满了老茧。那只手悬在安颜的脸颊上方,微微发抖——抖得很厉害,像那只手承受不住某种重量。
他没有碰上去。
“小颜。”他说。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安颜的睫毛动了一下。
“小颜,是我。”谢春风又说了一遍。“师父来了。”
安颜的瞳孔中,那片模糊的光开始晃动。像水面被风吹皱,倒影碎了又聚,聚了又碎。她的嘴唇在发抖——上下嘴唇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像想说什么但找不到出口。
她发不出声音。
谢春风的手指搭上她的眉心,灵识探入。
一息之后,他的脸色变了。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眼睛暗了下去,像灯被风吹灭了一瞬,然后又重新亮起来。他收回手,站起来,转身走向殿外。
殿外的空地上,魔尊的石像静静地立在那里。
谢春风走到石像面前,站定。
他没有说话。没有蓄力,没有掐诀,没有运气的动作。他只是抬起右手,张开五指,然后合拢。
轻轻一握,石像碎了。从内到外,化作齑粉。青灰色的石粉簌簌落下,在晨光中扬起一片尘雾。风一吹,就散了。
地上只剩下一小堆粉末。
魔尊的气息,彻底消失了。连一丝残留都没有。
谢春风站在那堆粉末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殿内,重新蹲在安颜面前。
“喉舌被拔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舌头连根拔掉,声带也被炼化了。白玉封颈上的符文压制了她的发声经脉。”
他伸出手,掌心贴在安颜的喉咙位置——那里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肤覆盖着颈椎,空空的,本该有喉管和声带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谢春风闭上眼睛。
一股温和的灵力从他的掌心渡入安颜的体内。那股灵力像春天的溪水,沿着安颜的经脉缓缓流淌,绕过那些被符文堵塞的节点,渗入那些干涸枯萎的经络中。
安颜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她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气流声——像风吹过空瓶子。
谢春风没有停。灵力继续渡入,一点一点地滋润那些受损的经脉。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炼虚境的修为,做这种事本不该费力,但他做得很小心,像在修复一件极其脆弱的器物。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谢春风收回手。
“试试说话。”他说。
安颜的嘴唇动了动。第一次,没有声音。第二次,只有气流。第三次——
“……师……父……”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锈蚀了多年的铁门,被用力推开时发出的嘎吱声。但那确实是声音。
谢春风的眼睛红了。
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一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安颜的额头上。
“嗯。”他说。“师父在。”
安颜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泪腺也被炼化过,哭出的只有黑色的血泪,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从眼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她的嘴唇还在动,断断续续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好……疼……”
谢春风闭上眼睛。
“……嗯。师父知道。”
“……清……远……”
谢春风没有回答。
“……他……来……接……我……了……”
谢春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他做到了。”
安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接一滴,无声地淌进鬓边的发丝里。
殿内没有人说话。
陈玖站在侧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她发现自己的眼眶也有点发酸,但她忍住了。
柳如烟跪在安颜身边,低着头,肩膀在轻轻地抖。
谢春风抬起头,看着安颜的脸。他伸手,把她额前被泪水沾湿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
“小颜,师父一定治好你。”他说。“就算只剩一颗头颅,师父也让你重新站起来。”
安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好。”
谢春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苦,但确实是笑。
他站起来,转向陈玖和柳如烟,拱了拱手。
“落玉峰的丫头们,辛苦了。”
陈玖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回礼。
谢春风没有多说。他弯腰,小心翼翼地把安颜的头颅从柳如烟怀里捧起来,抱在自己怀中,像抱一个孩子。
“我先带她去她曾经所在后山。”他说。“那里的灵气温养,适合她恢复。”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混账——清远——他最后做了什么?”
陈玖说:“他以自身为代价,施展天地同寿,封印了魔尊。”
谢春风沉默了一会儿。
“……算他做对了一件事。”
然后他抱着安颜的头颅,走出了大殿。
晨光落在他的背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安颜的头颅靠在他怀里,眼睛已经闭上了。
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