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玄木在当天下午送到了落玉峰。
谢春风没有亲自来——派了一个弟子送过来的。一根三尺长、碗口粗的白色木料,表面温润如玉,触手生温。装在一条锦布口袋里,扎口处系着一根红绳。随木一起送来的还有三瓶灵液和一小袋灵药,瓶身上贴着标签,字迹工整,是谢春风亲手写的。
陈玖没有立刻动手炼制。
她先把白玉玄木放在主殿的偏厅里,关上门,一个人静坐了半个时辰。炼天法的法门在她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不是用文字记忆的,是一种像肌肉记忆一样的东西。她该怎么炼,但知道和做到之间还有一段距离。
半个时辰后,她睁开眼睛,拿起白玉玄木,走进了偏厅。
门关了一整天。
期间安小玲端了饭过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轻微的嗡鸣声——像风穿过很窄的缝隙发出的声音。她没有敲门,把饭放在门口,又走了。
柳如烟坐在偏厅门外的石阶上,抱着安颜的头颅。安颜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她在睡觉。柳如烟没有催,没有问,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太阳从正中移到西边,又从西边落到山后。
偏厅的门开了。
陈玖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根白玉色的手臂。
不是真人的手臂——是一段从肩膀到指尖的完整轮廓,通体白玉色,表面有极淡的银色纹路,像血管一样在玉质下蜿蜒。关节处刻着细密的阵纹,在光线下泛着微光。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她手里的东西,没有说话。
陈玖把手臂递给她。
“试试。”
柳如烟接过来。入手温润,比想象中轻——但又不是空心那种轻,是有分量但不沉的轻。她翻看了一下,发现指尖的关节是可以活动的,每一根手指都能独立弯曲。
“这是左臂。”陈玖说。“右臂、双腿、躯干,还在炼。明天能好。”
她顿了一下。
“我先把最难的部分做了。剩下的会快一些。”
柳如烟握着那根白玉手臂,指腹摩挲过那些银色的纹路,没有说话。
第二天下午,陈玖把剩下的部分也炼好了。
右臂、双腿和躯干。
躯干是最复杂的——里面要刻入模拟经脉和丹田的阵纹,要预留头颅接合的位置,还要保证所有的关节能够顺畅联动,同时融入安颜残存的躯干。陈玖花了整整一天才把躯干完成,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神是亮的。
她把所有部件搬到安颜的小院里。
谢春风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看着石桌上那副白玉身躯——通体温润,关节灵活,表面那些银色的纹路在光线下像水波一样流动。他伸出手指敲了敲手臂,发出清脆的声响。
“硬度不错。”他说。“能承受多少灵力?”
“化神期以下的攻击,打不穿。”陈玖说。“再高就不行了——毕竟是木头做的。”
谢春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陈玖把安颜的头颅从柳如烟怀里接过来,走到白玉躯干前。头颅的断口处和躯干的接合位置都是她提前设计好的——纹路对齐,阵眼对应。她把头颅轻轻放上去。
咔嗒一声轻响。
白玉躯干上的银色纹路亮了一下——从接合处开始,像水一样沿着纹路向四肢蔓延。先是脖子,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手臂和躯干。银光所过之处,白玉的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光泽,像皮肤一样微微透亮。
安颜的眼睛睁开了。
她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看到了自己的手——白玉色的、修长的、完整的手。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食指弯了一下,又伸直了。动作有些生涩,像很久没有使用过的东西第一次重新启动。
她又试着动了动另一只手。
然后她撑着石桌,慢慢地、慢慢地坐了起来。
柳如烟站在旁边,屏住了呼吸。
安颜坐在石桌边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着那些银色的纹路在白玉皮肤下流动。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柳如烟。
“……如烟。”
声音还是有点沙哑,但比昨天清楚了一些。
柳如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上。她没有擦,也没有躲,就那样站在那里,流着泪,看着安颜。
安颜伸出手——动作有点慢,不太熟练——轻轻碰了一下柳如烟的脸。白玉的指尖触到柳如烟的脸颊时,柳如烟的身体颤了一下。
“……别哭。”安颜说。
柳如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当天晚上,陈玖一个人去了清远的洞府。
清远生前住在春风宗西侧的一座小峰上,离落玉峰不远。说是洞府,其实只是一间石屋——不大,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松树,树下的石桌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经常有人坐在那里。
陈玖推开石屋的门。
里面很干净。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没有几本书——清远不是爱看书的人。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已经干了。墙角挂着一件旧法袍,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陈玖在石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翻找。
她没有翻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几件换洗的法袍,一些普通的丹药,几枚空白的玉简。清远的遗物少得不像一个活了三百多年的化神修士——像是他随时准备离开,什么都不打算带走。
最后,她在石床的枕头下面摸到了一样东西。
一本书。
不是玉简,是一本真正的纸书。封面是深褐色的,没有书名,边角已经磨损得厉害,纸张泛黄发脆。陈玖小心地翻开第一页。
上面的字迹不是清远的。
那些字迹很古老,笔画扭曲,像某种不是人类书写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邪异感——看久了会觉得那些笔画在蠕动,像活的东西。
陈玖合上书,封面内侧夹着一张纸条。清远的字迹,很潦草:
“此书不可修。阅后即毁。”
落款没有日期。
陈玖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一会儿。
【系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宿主。】
【这本书——是什么?】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比平时久。
【检测中……】
【检测完成。】
【此功法携带强烈大道恶意。非人类所创。其纹理与天地大道同源,但被恶意浸染。】
【推测:此功法是天地大道的‘裂痕’中泄露出的东西。】
陈玖的手指微微收紧。
“裂痕?”她低声问。
系统没有回答。
陈玖把书收进怀里,没有毁掉。她走出石屋,站在那棵歪脖子松树下。月光从松枝间漏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她脚前的石阶上。
她抬头,看向落玉峰的方向。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青元界——这个全员色批的修仙界——它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她穿越过来这么久,一直把这个世界当成一个搞笑的、荒诞的、用来吐槽的背景板。但她从来想过:这个世界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其实在数十万年前的记载中,这里还是一个传统的修真界——大多数修士只有一个道侣,双修是正经的阴阳调和,采补是邪道,人人喊打。
然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风气变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某个裂缝中渗出来,一点一点地污染了这个世界。
陈玖站在月光下,握着怀里那本邪异的功法,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落玉峰。
院子里,柳如烟推着安颜在月光下散步——安颜坐在一把竹椅上,柳如烟在后面推着,走得很慢。安颜的白玉身躯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的头微微仰着,看着天上的星星。
另一边的屋檐下,林翩翩抱着陈曦在喂奶,嘴里哼着那首调子不太准的歌。安小玲蹲在旁边,伸出一根手指逗陈曦玩,陈曦攥住她的手指不放,安小玲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药圃那边,陈大牛在浇水。柳赤蹲在他旁边,不知道在说什么,陈大牛偶尔回一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陈玖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切。
月光照在落玉峰的院子里,照在每一个人身上。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关上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