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出生的第三天，陈玖去了后山。
安颜的那座小院她只来过一次——上一次来的时候，柳如烟在这里渡劫，她冲进雷场，差点死在这里。院墙已经重新砌过了，石桌也换了新的，但那棵被雷劈过的桃树还在，树干上留着一道焦黑的疤痕，顶端却冒出了几根新枝。
陈玖推开院门走进去，柳如烟跟在她身后。
谢春风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双掌合拢，掌心之间悬着安颜的头颅。一缕缕精纯的灵力从他的掌心溢出，像春水一样包裹着安颜，顺着她的眉心渗入，沿着经脉缓缓流淌，再从后颈的断口处流出，循环往复。
安颜闭着眼睛，表情很安详。她脸上的污秽符文已经全部消失了——皮肤恢复了本来的颜色，虽然还很苍白，但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白。白玉封颈还在，但上面的暗红色纹路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陈玖走近了几步，才看清安颜的喉咙位置——那里不再是空的了。透过薄薄的皮肤，能看到新生的喉管和声带的轮廓，细小而脆弱，像初春刚冒出的嫩芽。
谢春风收回了灵力，睁开眼睛。
“来了。”
陈玖点了点头，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柳如烟没有坐，她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安颜的脸上，没有移开。
谢春风把安颜的头颅轻轻放在石桌上，垫了一块软布，然后看向陈玖。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化神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
“回来那天。”
谢春风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根基很稳，不像刚突破的。你底子不错。”
陈玖没有接这个话。她看了一眼安颜的头颅，开口说：“我来，是想说安颜师尊的身体的事。”
谢春风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我有一门法门——炼天法。可以用材料为残魂炼制一副临时身躯。”陈玖说。“虽然比不上原来的身体，但至少可以让安颜师尊重新站起来，能走能动，能自己吃饭喝水。”
谢春风沉默了一会儿。
“安颜的身体，我检查过了。”他说。“四肢被斩，灵根被榨取干净，丹田碎裂，经脉枯竭。剩下的那一小截躯干，除了维持她最后一口气，什么也做不了。”
他顿了一下。
“这样的残躯，想要重新炼制一副能用的身体——材料倒还好说，难的是如何让残魂与新身体融合。她的魂魄被折磨了三百年，已经脆弱得像一张一碰就碎的纸。稍有不慎，就是魂飞魄散。”
陈玖没有急着解释。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一团银白色的光芒在她掌中凝聚——不是灵力，是一种更精密的、像丝线一样交织的能量结构。那些丝线在她掌心中自行编织，形成了一小块类似骨骼的轮廓，然后又散开了。
“炼天法的原理，是用天地灵气为炉、以自身意志为锤，将材料炼制成活器。”陈玖说。“不是把残魂塞进死物里，而是用材料编织出一副能自行运转的经脉网络，让残魂像种子一样在里面重新扎根。只要材料足够温养神魂，排斥反应可以降到最低。”
谢春风看着她掌心中消散的银白色丝线，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倒是个神妙法门。”他说。“你从哪儿得来的？”
“奇遇。”陈玖说。
谢春风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需要什么材料？”
“主料是白玉玄木——温润如玉，能容纳残魂。辅料需要几样温养经脉的灵药和调和用的灵液。”
谢春风听完，站起来。
“白玉玄木，库房里有一根三百年份的，够不够？”
陈玖想了想：“够了。”
“灵药和灵液，宗主峰那边应该能凑齐。”谢春风说。“我待会儿让人送过来。”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陈玖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光是一根三百年份的白玉玄木，放在外面就够一个小宗门倾家荡产。但谢春风没有提价格，没有提条件，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他只是说“够不够”，然后说“我让人送过来”。
陈玖没有推辞。
“……谢前辈。”
谢春风摆了摆手，重新坐下来。他低头看着安颜的头颅，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她额前的碎发。
“小颜。”他说。“你听到了吗？你有救了。”
安颜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谢春风脸上，然后慢慢移开，扫过院子，扫过那棵被雷劈过的桃树，最后落在柳如烟身上。
柳如烟站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她的手指捏着袖口，指节发白。
安颜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如……烟……”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柳如烟的身体震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在发抖，发不出声音。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像是不敢走得太近。
安颜的眼睛看着她，又慢慢弯了一下——她在笑。
谢春风轻轻托起安颜的头颅，递向柳如烟。
“和你师父亲近一下吧。她挺想你的。”
柳如烟伸出手，接过来。她的动作很轻，很稳——但她的手在抖。她把安颜的头颅抱在怀里，低下头，额头抵在安颜的额头上。
安颜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她。没有哭，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那样看着她。
陈玖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到院门口，把空间留给她们。
院子里，阳光从桃树的新枝间漏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地上，落在柳如烟微微颤抖的肩背上。
远处，落玉峰的方向传来婴儿的哭声——很短，像一声鸟鸣，然后又被哄住了。
陈玖站在院门口，等着谢春风让人送白玉玄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