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笑够了,低头看着手中安颜的头颅。
“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本座差点忘了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食指指尖亮起一点黑光,点在安颜的额头上。那些污秽的符文像被惊动的蛇,开始剧烈蠕动,黑色的纹路从她的脸上蔓延到白玉封住的脖颈处,又缩了回去。如此反复三次,符文逐渐暗淡,安颜的眼睛忽然眨了一下。
那层浑浊像幕布一样被掀开。
她的瞳孔从涣散变得聚焦,从空洞变得有神。三百年了,那双眼睛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光——不是被驯化的讨好,不是空洞的服从,而是一个活人该有的、清醒的眼神。
但清醒带来的第一件事是痛。
铺天盖地的痛。
安颜看到了自己——没有身体,只有一颗头颅,被人托在掌中。她感觉到了脖颈处白玉封口的冰凉,感觉到了脸上那些符文像蛆虫一样吸附着她的皮肤,感觉到了三百年来被当作器物使用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涌回来。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魔尊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她的反应,笑道:“这女人灵智倒是顽强。三百年了,本座磨了她三百年,都没磨干净。”
安颜没有看他。
她偏过头,浑浊褪尽的眼睛看向跪在地上的清远。
清远跪在那里,白发垂落,浑身颤抖。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他不敢抬头。三百年前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三百年后他依然不敢。安颜盯着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没有质问,没有咒骂,没有任何声音。只是看着,眼眶渐渐红了。
然后她移开了目光。
她看到了柳如烟。
那个站在不远处、满脸泪痕、下颌挂着血痕的女修。那个她三百年前在风雪中捡起来的小女孩,那个她取名“如烟”的徒弟,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已经是化神期了。
安颜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慰,她还来不及欣慰;不是悲伤,悲伤已经太多了。那是一种愧疚,一种“让你看到我这样,对不起”的愧疚。
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没有哭出声。三百年的折磨教会了她无声地哭。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顺着那些污秽的符文流过,滴在魔尊的指缝间。
柳如烟的剑尖在抖。
“师父……”她的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安颜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她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说:别哭,别为了我哭。
柳如烟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陈玖扶着她,感觉到师姐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像一片被暴风雨撕扯的叶子。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看了一眼清远——那个老东西还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白发拖在泥土里。她又看了一眼魔尊——那个家伙正托着安颜的头颅,嘴角挂着享受般的笑,在欣赏这一幕。
魔尊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说话,耸了耸肩。“怎么都不说话?本座特意让你们师徒重逢,连句谢谢都没有?”他低头看着安颜,“你也是,见了徒弟也不打个招呼。本座平时怎么教你的?”
安颜没有理他。她的眼睛始终看着柳如烟,泪水不停地流,但嘴角挂着那个轻淡的、愧疚的笑。她不再看魔尊,不再看清远,只看柳如烟。像是在用最后仅存的清醒意识,把徒弟的样子刻进灵魂里。
魔尊的笑容冷了下来。
“不识抬举。”他伸手在安颜额头上一点,那些符文重新亮起,黑色的纹路再次爬满她的脸。安颜的眼神从清明重新变得浑浊,那个轻淡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那种空洞的、讨好的表情。
“主人。”她机械地喊了一声。
魔尊满意地收回手,将安颜的头颅收回袖中。
“好了,叙旧到此为止。”他看向清远、柳如烟和陈玖,“现在,该算账了。”
三枚骨钉重新浮现在他身前,黑气冲天。
清远还跪在地上,没有动。
柳如烟握紧剑,向前迈了一步。
陈玖拉住她:“师姐,你听到了。他有传送阵。先去救大牛,再回来报仇。”
柳如烟没有回头,但她停下了脚步。
“魔尊要的是清远,不是你。”陈玖压低声音,“你现在冲上去,打不过,师父救不回来,大牛也救不出来。你死了,谁记得安颜?”
柳如烟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看着魔尊袖中那颗头颅消失的方向,握着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终于,她退了半步。
“走。”她说,声音沙哑。
陈玖松了口气,拽着柳如烟往密林方向退。柳赤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跟在后面,灰黑色的身躯还在渗着黑色的液体。
清远还跪在原地。
魔尊没有追。他看着陈玖三人消失在密林深处,嘴角勾起:“老乌龟,你的人跑了。”
清远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土,但眼神忽然变得平静了——一种诡异的、彻底的平静。“老夫欠的债,今日一起还。”
魔尊嗤笑:“你还不清。”
“还不清也得还。”清远站起来,周身青光重新燃起,比之前更盛——那是燃命之术催到极致的征兆,每一寸青光都在燃烧他的寿命。“老夫拖住你。能拖多久是多久。”
魔尊摇了摇头:“三百年了,你还是这么蠢。”
三枚骨钉齐出,黑气如潮水般涌向清远。
夜风骤急。
密林深处,陈玖拽着柳如烟拼命往前跑。身后传来灵力碰撞的巨响,地面在震动,树木在倒塌。柳如烟没有回头,但她的眼眶又红了。
柳赤跑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道正在被黑气吞噬的青光。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他咬着牙,没有停下来。
陈玖攥紧了手中的玉简。
柳赤的洞窟地图、机关位置、传送阵坐标,都在这枚玉简里。
先去救大牛。然后——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被黑气和青光撕裂的天空。
然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