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牛被锁在正中央。铁链从头顶垂下来，吊着他的手腕，脚踝也被锁住了。法袍被扒了，只穿了一件中衣，上面全是血痕和干涸的汗渍。四肢裸露的皮肤上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烙上去的。皮肉翻开，符文嵌在里面，边缘焦黑，但中心已经开始愈合。
纯阳克欲体在自动排斥那些符文。
他的头低垂着，下巴抵在胸口。
陈玖走过去，脚步声在石室里回荡。
陈大牛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艰难地，抬起了头。脸上也有伤。左眼肿了，嘴角裂了，额头上一道血痂从发际线延伸到眉骨。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看到陈玖的那一刻，他咧嘴笑了一下。
“师父……”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
“……我就知道你会来。”
陈玖蹲下来和他平视。
“少废话。”她的声音有点哑。“伤哪儿了？”
“胳膊……腿……都是皮外伤。”陈大牛咳嗽了一声，嘴角渗出血沫。“他们想拿我炼器……但那些符文烙不进去，一碰到我的血就化了……”
陈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符文确实没有深入。纯阳克欲体在发挥作用。
“还行，没死。”陈玖说。
“没死。”陈大牛又笑了一下。“师父还没教我医术呢，我舍不得死。”
陈玖站起来，抽出剑，一刀斩断铁链。
铁链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大牛从椅子上滑下来，腿软了一下，但没有倒。他扶着墙站稳，活动了一下手腕，上面被铁链勒出的痕迹深可见骨。
柳如烟走过去，把一件备用的外袍披在他身上。
“谢谢柳师叔。”陈大牛把外袍裹紧了。
柳如烟摇了摇头。
陈玖环顾了一圈石室。光秃秃的墙壁，没有窗，只有一盏油灯。这里除了关押大牛，什么也没有。
但魔尊的巢穴不止这么大。
“柳赤。”她转头。“你之前被关在这里的时候，有没有见过别的地方——藏东西的地方，或者魔尊平时不去但守得很严的地方？”
柳赤想了想，点头：“有一条岔路，在炼器室左边。我之前闻到过那边有血腥味，想过去看看，但被禁制挡回来了。”
“带路。”
四个人走出关押区，回到炼器室。柳赤指向左边的一条通道——比之前走过的都窄，入口被一块黑布半遮着，布上沾满了暗褐色的污渍。
陈玖掀开黑布，走了进去。
通道很短，大约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
不是铁门——是一扇石门，表面光滑，没有把手，没有锁眼。石门上刻满了一行行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层层叠叠，带着一种阴冷的气息，像活物一样在石面上缓缓蠕动。
陈玖伸手触碰了一下门面。
冰凉。
她催动灵力，想探查门后的情况。但灵力一碰到石门就被弹开了，像碰到了一层油。
【系统。】
【宿主。】
【这是什么门？】
【封魂禁制。以活人魂魄为锁，强行破门会摧毁门后所有保存的物品。】
陈玖皱了皱眉。
“有办法解开吗？”
【需要施术者的血，或者同等修为的灵力持续灌注一炷香的时间。推荐方案：让柳赤以本身污秽怨气渗透禁制——他本就是天弃渊怨念聚合体，与魔尊同源。】
陈玖回头看了一眼柳赤。
“柳赤，你过来。”
柳赤走过来。
“把手放门上，想办法把你的怨气渗进去。”
柳赤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掌贴在石门上。他闭上眼睛，过了几个呼吸，石门上的符文开始发生变化——那些扭曲的线条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边缘开始模糊，颜色从暗红变成了灰白。
又过了几个呼吸，石门内部传来一声闷响。
锁开了。
柳赤收回手，喘了一口气：“……有点累。”
陈玖拍了拍他的肩膀，推开门。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石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密室。四壁挂着黑色的布幔，地上铺着某种动物的皮毛。密室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东西。
陈玖走进去，看清了石台上的东西。
然后她停住了。
石台上放着一具残躯。
没有头颅，没有四肢——只剩下躯干。小腹以下被剖开了，里面塞着某种银白色的金属丝线，像血管一样在腹腔中蜿蜒。下身被改造成了一件器物，表面刻满了符文，泛着油亮的光泽，边缘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苍白，但依然能看出生前的轮廓——纤细的腰身、修长的颈线、曾经属于一个美丽的女子。
柳如烟站在陈玖身后，看到了石台上的东西。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她认出了那具残躯左腰侧的一块胎记——指甲盖大小，淡青色，形状像一片柳叶。
她见过那个胎记。
在她还小的时候，安颜教她练剑。有一次安颜挽剑花的时候，衣角被风吹起，露出了腰侧那块胎记。她当时盯着看了很久，觉得像一片柳叶。
安颜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笑着说：“看什么？以后你也会有的。”
她没有。
但那片柳叶，她记了三百年。
柳如烟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没有倒。她的手扶在门框上，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木纹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的眼睛盯着那具残躯，瞳孔在颤抖，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玖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想说什么，但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她转过身，脱下自己的外袍，铺在石台上，把残躯小心翼翼地包起来。那些银白色的丝线露在外面，她一根一根地折好，塞进布里。下身的器物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碰——她把外袍盖在上面，包紧，打了一个结。
整个过程，石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陈玖把包裹背在背上。
很轻。
轻得不像一个人的身体。
“走。”她说。
四个人原路返回。
经过炼器室时，陈玖听到洞穴深处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爆炸，是一种沉闷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撞击岩层。
紧接着，一股强大的灵力波动从洞穴深处涌出来。
厚重、沉稳，带着一种古老的气息——像一座沉睡的大山突然睁开了眼睛。
陈玖停住了。
她回头，看向洞穴深处。
那股灵力在暴涨。化神中期。化神中期巅峰。化神后期。化神后期巅峰——
直到逼近化神圆满才停下来。
“……清远。”陈玖低声说。
她没有犹豫，加快了脚步。
四个人穿过血魂禁制，穿过暗河，穿过狭窄的入口，回到天弃渊底部。月光从裂谷上方照下来，落在湿漉漉的岩壁上，泛着冷白色的光。
身后，洞穴深处又传来一声震动。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像两头巨兽在搏斗。
陈玖站在洞口，背着包裹，看向洞穴深处。
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尘土和血腥的气味。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带着三个人，朝清远战斗的方向走去。
包裹在她背上轻轻晃动。
很轻。
轻得让人不想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