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远知道自己会死在这里,当他觉醒这个三百年都不敢面对的记忆时,折磨了自己三百年的岁月,以及面对自己最爱的世界这样时,他知道自己不能苟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恐惧。像一块压了三百年的石头,终于可以放下了。
魔尊站在他对面。
洞穴被刚才的交手炸开了一大片,碎石散落一地。魔尊的黑袍上沾了灰,但气息没有乱。化神圆满的灵压像一座山,压在整个洞穴上方。
清远的嘴角挂着一缕血。
他抬手擦了一下,看了一眼指尖上的红色。
“三百年了。”他说。
魔尊歪了歪头:“就这?”
清远没有回答。
他确实打不过。化神中期和化神圆满之间的差距,不是靠拼命就能填平的。他燃了五十年寿元,换来的灵力增长也只是让魔尊认真了一点。
但他不需要打赢。他只需要拖住。
魔尊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黑袍下传来一声低笑:“那个传送阵,我早就发现了。我只是没拆掉——让他们以为自己逃掉了,再慢慢追上去,比直接杀了有意思得多。”
清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种很轻的、带着嘲讽的笑。
“你还是老样子。”他说。“三百年前你就喜欢这一套——追着安颜打了三天三夜,明明可以一招杀了她,偏要慢慢来。”
魔尊没有说话。
“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迟早会死在自己的恶趣味上。”清远抬起头。“现在看来,我还是有机会看到那一天的。”
魔尊笑了。低沉、沙哑,像某种大型动物喉咙深处的震颤。
“你都快死了,还嘴硬。”
他抬手。一道黑气射出,清远侧身避开,黑气擦着肩膀飞过,在身后的石壁上炸开一个坑。碎石飞溅,打在背上,闷响几声。
清远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在袖中悄悄掐了一个诀。
体内,灵力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运转。他在解开一个封印——三百年前亲手种下的。在他修炼完《绝情大道》之后,在他回到春风宗之后,他把那段记忆和那份力量一起封印了。
封印在丹田最深处,锁了一层又一层。
他以为封印住,就等于没有发生过。
但三百年来,他每晚都梦到安颜的脸。梦到她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她不知道是他下的毒,她以为他也是受害者。那个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遗憾。
像是在说:“对不起,连累你了。”
清远在那一刻就知道,他这辈子完了。不是被魔尊杀死的完。是活着的完。他会在每一个醒着的瞬间想起那个眼神,直到死。
他睁开眼睛。
丹田深处,最后一道封印碎了。
一股磅礴的力量涌出来——那是他作为玄武后裔的血脉之力。他封印了三百年,因为使用这股力量就意味着承认自己的身份。承认自己是那只背着重壳、缩着头、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乌龟。
他一直不想承认。
但现在无所谓了。
清远的身体开始变化。皮肤表面浮现出青灰色的纹路——细密的鳞片从脖子往下蔓延,覆盖了肩膀、手臂、胸膛。他的眼睛变成了琥珀色,瞳孔竖起。
身后,一尊巨大的玄武虚影正在凝聚。龟身蛇尾,四足踏火,背甲上刻满了天然的阵纹——每一条都像是天地初开时就刻上去的。
洞穴在震动。
他的气息在暴涨。化神中期巅峰。化神后期。化神后期巅峰。
直到逼近化神圆满才停下来。
魔尊的表情终于变了。
“……玄武真身。”他低声说。“你竟然真的是那只乌龟的后裔。”
清远没有回答。他的意识已经有一部分不属于自己了——玄武的血脉在接管身体。他的思维变得迟缓,但感知变得更加敏锐。他能感觉到洞穴深处的水脉,感觉到头顶岩层的厚度,感觉到风从裂缝中穿过时带起的微尘。
还有魔尊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清远动了。
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真身已经出现在魔尊面前。右拳砸下去,带着玄武虚影的重量,像一座山从天而降。
魔尊抬手格挡。
拳掌相撞的瞬间,空气炸出一声闷响。魔尊脚下的地面裂开了,膝盖弯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他确实弯了。
清远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拳。第三拳。每一拳都带着玄武真身的力量,沉重、缓慢、不可阻挡。魔尊在后退——不是溃败的那种退,是被压制的那种退。
清远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玄武血脉在燃烧他的身体——经脉在断裂,骨骼在碎裂,内脏在出血。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但他不在乎。
又一道黑气袭来。清远没有躲。他任由那道黑气贯穿右胸,然后伸手抓住了魔尊的手腕。
魔尊愣了一下。
清远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
“你抓不住他们的。”他说。
魔尊想抽回手,但清远的五指像铁钳一样扣在他的手腕上。
“因为……”清远的嘴角渗出血,声音越来越轻。“……我已经让他们走了。”
他的身后,玄武虚影开始收缩——所有的力量都在往丹田中汇聚,然后爆炸。
白光从清远体内炸开。
魔尊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想要挣脱,但清远的手还扣在他的手腕上——那只手已经变成了青灰色的鳞爪,冷得像石头,硬得像铁。
“你疯了?”
清远没有回答。
他的意识快要消失了。
在最后一点清醒中,他看到了安颜。不是被炼成炉鼎的安颜。是三百年前的安颜——站在落玉峰的桃树下,回头看他。风吹起她的衣角,她笑了一下,说:“呆子,走啊。”
清远张了张嘴。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那碗汤里的毒是他亲手放的。想说这三百年他每晚都梦到她。想说他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最后做对了一件事。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白光吞没了一切。
洞穴消失了。魔尊消失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尊巨大的玄武虚影,在光芒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虚影的眼角,一滴青灰色的光缓缓滑落。
像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