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心跳只响了一下，山洞却像被人按住了喉咙。
虎爷、狐爷、鹿爷同时低头，连洞外那些兽仆也跪了下去。骨铃轻轻晃动，声音细碎，像一串冷笑从石壁缝里钻出来。陈玖站在火光中，狐耳还未收回，雪白长尾从薄纱裙摆后垂下，尾尖沾了几粒灰尘，微微一甩，就把几头兽王的视线又勾了回来。
她面上很淡。
心里很想骂人。
这副狐狸样子太碍事。耳朵敏感得离谱，洞里骨铃一响，耳尖就自己抖。尾巴更烦，情绪一动就扫来扫去，偏偏薄纱裙轻得像雾，长尾从裙摆下拖过，银链在腰间轻响，清冷仙子的壳子被狐相魅化染出一层异族艳色。
狐爷看得最直白。
她托着腮，三条狐尾在石座边慢慢摆，笑声黏软。
“仙子姐姐别急，老祖醒归醒，见不见你，还要看你值不值这个价。”
陈玖抬眼看她。
“那几位爷爷打算怎么估价？”
她故意把尾巴往旁边一拨，雪白狐尾扫过石座边缘，带起一点灰。动作并不大，落在几头兽王眼里，却像一只狐女漫不经心地伸了个懒腰。虎爷喉咙里滚出低笑，鹿爷拨骨珠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陈玖借着这点空隙，把清风灵识铺开。
洞中共有三层阵。
第一层在骨铃上，连着洞口和石壁，主压灵力。第二层在兽娘脖颈的细骨圈内，骨圈一紧，能直接抽取灵机。第三层最隐蔽，藏在黑碧色玉脉里，玉脉从山洞深处延出，绕过三张石座，又回到地底。
三头兽王坐在三处阵眼上。
虎爷气血厚重，元婴后期。
狐爷心术阴柔，元婴后期。
鹿爷气息最沉，元婴圆满。
洞外还有七八道气息，金丹圆满到元婴初期不等。陈玖若满状态，拔剑清场不难。可她刚从碧云宗炉阵里翻出来，灵力只回了六七成，日月纹小鼓短期内再乱敲，先倒下的多半是她自己。
硬来能赢一半。
赢完也会把深处那头东西惊醒。
麻烦。
陈玖懒懒倚到旁边石柱上，狐尾贴着裙摆垂下。她腕上黑链还在，银链也在腰间轻晃，叮的一声，把虎爷的目光拉得更直。
“几位爷爷排场挺大。”
她慢慢开口。
“可我看了一圈，正主藏得倒深。莫非罗浮山的老祖，专会躲在后面使唤小的？”
虎爷脸色一沉。
“小狐女，嘴别太利。”
“我嘴利？”
陈玖笑了笑，绛唇在火光里泛出润色。
“虎爷若不爱听，我也能说些软的。可软话值几个灵石？正主的消息才值钱。”
狐爷眯起眼。
“你想套话？”
“这话说得多生分。”
陈玖侧过身，狐耳顺着声音轻轻一颤。
“我都成贡品了，问问谁吃席，有什么不妥？”
几个兽仆低声笑起来。虎爷觉得有趣，伸爪抓起一只酒壶，砸在石案上。
“给她酒。看她能嘴硬到几时。”
一名鹿角兽仆端着石杯上前，杯中酒液泛着淡灰色泡沫。陈玖扫了一眼，清风灵识从杯沿掠过，里面混了兽息，却不致命。她接过杯子，没有喝，只把杯沿贴在唇边，绛唇沾了一点湿光。
鹿爷看着她，声音慢得像老树根摩擦岩石。
“老祖赐息，我等管山。外来化神女修若能讨老祖欢心，自然能活得久些。”
陈玖指尖点着杯沿。
“赐息？”
系统提示同时落下。
【三名目标均检测到浓重混沌兽息。】
【未检测到混沌之心。】
【目标为受赐息改造个体，主源仍在深层。】
陈玖眸色微沉，面上笑意却更软。
“原来几位爷爷也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虎爷猛地拍案。
狐爷却笑着拦住它。
“她说得也没错。若无老祖赐息，我等哪有今日？罗浮山从前七头混沌异兽各占一岭，日日互吞，山民被折腾得连骨头都剩不下。后来混七老祖吞了其余六头，山中才有规矩。”
混七。
陈玖将这个名字压进心底。
鹿爷拨动骨珠，补了一句。
“老祖如今只差彻底消化六兽本源。待混沌之心圆满，天南州北部都要归罗浮山管。”
陈玖指尖轻轻一顿。
“听起来挺厉害。什么修为？”
虎爷咧嘴。
“炼虚。”
狐爷笑得更慢。
“炼虚初期，够不够吓你？”
陈玖垂下眼，看着杯中灰酒晃动。
洞里火光很暖，她的狐耳却有些冷。炼虚初期，还是吞过六头混沌异兽的炼虚初期。她如今这种半残状态，真撞上去，怕是连漂亮落地都难。
系统提示悄然跳动。
【当前恶堕值：71%。】
【狐相魅化持续增强。】
陈玖抬头时，眼尾红意比先前更深。狐尾从裙摆下绕出半圈，扫过石阶，她笑得懒散又艳。
“炼虚啊。”
她把酒杯放下。
“那我确实要好好想想，怎么讨这位老祖开心了。”
狐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指尖一弹。
一枚细小骨铃飞到陈玖面前，停在她耳侧三寸处。骨铃没有撞她，只轻轻一晃，铃声像细针刺进耳廓。陈玖狐耳猛地一颤，尾巴也绷了一下，薄纱裙摆随之轻动。
虎爷笑得更放肆。
“仙子姐姐这耳朵倒灵。”
陈玖抬眸，眼神凉凉的。
“虎爷若再笑大声点，我怕自己忍不住把你舌头拔下来做铃舌。”
虎爷的笑停了半息。
狐爷却更感兴趣，细长的眼睛盯着陈玖的狐耳。
“嘴上凶，身子却被狐相管得很乖。鹿爷这一口赐息，倒真吹出点好玩东西。”
陈玖把骨铃从耳边摘下，放在掌心轻轻转。铃中阵纹细如蛛丝，一端连着洞顶骨铃群，一端连着兽娘脖颈骨圈。她指腹划过铃面，清风灵识趁机钻入铃纹，绕过第一道禁制，摸到第二道抽灵阵的边缘。
那些跪在两侧的兽娘里，有人察觉骨圈松了一瞬，惊慌抬头。陈玖没看她，只把骨铃递回狐爷，尾巴在身后慢慢垂下，像刚才的失控只是被铃声扰乱。
“好东西？”
她轻笑。
“狐爷若喜欢，回头让鹿爷也给你吹一口。说不定还能多长三条尾巴。”
狐爷脸上的笑僵了僵。
鹿爷却没有笑。他看着陈玖的手，骨珠在掌心里停住。这个老东西比另外两个谨慎得多，已经察觉她碰骨铃时做了什么。
陈玖索性往石柱上一靠，狐尾从腿侧绕过，挡住了她右手指尖的动作。清风灵识收回，只留下一枚极淡的标记藏在铃纹深处。
第一处骨圈阵眼，找到了。
山洞深处又传来一声心跳。
咚。
这一次比先前更近。三头兽王同时收起嬉笑，连虎爷都低下头。陈玖能感到黑碧玉脉里的混沌气正缓慢上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身，隔着厚厚石层嗅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她抬起酒杯，贴着唇边停了一瞬，终究没有喝。
还不到时候。
现在只查清了外层阵、兽王修为和混七境界。她还需要知道混七怎么吞掉同族，混沌之心藏在何处，又要怎样把这些戴着骨圈的兽娘送出去。
陈玖放下酒杯，狐耳垂得柔软，声音也放轻了些。
“炼虚老祖醒了，几位爷爷却只让我站着？”
狐爷先反应过来，笑意重新浮上脸。
“是我失礼。给仙子姐姐设席。”
虎爷咧嘴，眼里贪色又重了几分。
“坐近些。让爷爷们好好看看，化神狐媚子到底值几分。”
陈玖慢慢走向石席。薄纱裙摆贴着腿侧，狐尾拖过地面，银链随着步子细响。她每走一步，洞中兽仆就安静一分。那些被献上的兽娘也看着她，眼里藏着一点极轻的期盼。
陈玖坐下时，尾巴绕过身侧，像一团雪落在石座边。
她垂眼笑了笑。
“看仔细点。”
她声音轻得像风。
“看走眼，可是要丢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