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真苗认了命,到农机厂之后便踏踏实实地干活。
农机厂的活计比纺织厂重不少,满身机油铁锈,她只能咬牙坚持,一家子的开销,全都靠着她这份工资撑着。
厂里福利比不上从前,崔家的日子肉眼可见地紧巴下来,饭桌上的吃食也比先前差了许多。
崔家二妹崔真鱼看在眼里,心里早早盘算起自己的出路。
家里没有儿子,往后大姐要留在家里招上门女婿,这婚事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
没过多久,崔真鱼带回消息,说自己找好了对象,打算嫁人。这话一出,把崔父崔母吓了一跳。
“你急什么?你姐还没成家呢,你才十八岁,哪里就到非得嫁人的地步。”
崔真鱼心里主意很稳,开口跟父母说道:
“爸妈,话不能这么说。大姐是要留在家招上门女婿的,合适的人选哪那么好找,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得早早为自己打算。
我找的这家是独生子,男的是木匠,家里虽是农村的,可答应我,嫁过去不用下地干农活,我觉得挺好。”
崔父崔母心里不大乐意,总归是不想二女儿嫁到乡下。
可崔真鱼看得明白,这个家已经快要撑不住,一大家子七八口人全靠姐姐一份工资糊口,连吃饭都快成问题了。
她只想早点离开,有个属于自己的小家,搏一把改换日子。
任凭父母劝说,崔真鱼不肯松口。崔家二老拗不过她,最后只能点头应下。前后不过一个月,崔真鱼就嫁了过去。
崔真苗依旧每日在农机厂忙活,手上沾着洗不干净的机油。
她时常想起已经嫁出去的妹妹,心里各种滋味。她羡慕崔真鱼,佩服对方有这份决断,早早跳出这个越来越难熬的家。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妹妹太过自私,家里眼下这般难处,她半点没想着留下来搭把手,只顾着给自己寻出路。
对比之下,崔真苗心里生出一股执念。她暗下决心,无论多难,自己都要留下,将来招个上门女婿,替崔家顶门立户,扛起这一大家子。
没过多久,真有人给崔真苗介绍了个对象。
这人个子不高,皮肤晒得黝黑,五官轮廓硬朗,眉眼看着憨厚老实。
他家在农村,弟兄三个,上面一个哥哥,下面还有个弟弟,家里日子紧巴,穷得常常吃不饱饭。
但李三水人勤快,下地干活从不含糊,出工总能拿满工分。
崔真苗这段时间早就想明白了,男人光模样好看没用,要紧的是老实本分,愿意扛事。
见面的时候,她开门见山,提前把话说透,问李三水愿不愿意上门,往后生的孩子要随崔家的姓。
李三水一口应了下来。两个人没拉扯多久,很快就办了婚事。
成亲当天,崔真苗的母亲把压箱底的二十块钱交到她手上:“真苗,这是咱们家全部家底。往后这个家,就交给你当家了。”
崔家住两小间筒子房,父母占一间,原先崔真苗姐妹几个挤在另一间。
如今添了新人,屋子实在塞不下。一家人商量许久,最后决定,崔真苗和李三水搬到李三水家里住,离县城不算太远。
婚后,崔真苗每个月拿到的工资,全都拿回崔家补贴家用。
李三水没有城里的正式工作,平日里在村里挣工分,地里种出来的蔬菜粮食,也一股脑送到崔家。
李三水的爹娘、哥哥弟弟看着他这般,什么都往媳妇娘家搬,觉得他吃里扒外,心里实在接受不了,渐渐就不怎么跟他走动了。
崔真苗嫁人安稳下来后没多久,向主任便为向红梅重新安排了一份工作,把她分到了县图书馆。
没有再送回人员繁杂的纺织厂,这里平日里清静,主要负责整理登记书籍,事情不多,工资高低也不重要,只求安安稳稳。
五一假期,季书禾从学校放假回了村里。
刚踏进家门,四哥季世垠就笑着朝她递来一颗大白兔奶糖。季书禾眼睛一亮,立马接了过来。
旁人吃奶糖都喜欢含在嘴里,慢慢化开、细细甜上许久,唯独她偏爱一口一口咬着吃,喜欢这样一口咬断软糖的口感。
她当即咬下一小块,满嘴奶香散开。
季世垠看着她这吃法,无奈笑道:“你含着吃能吃好久,你这倒好,两口就没了,太浪费了。”
季书禾一边嚼着糖,一边认认真真回道:“这样吃才香。”
随即她随口追问:“四哥,这糖是大哥带回来的吗?”
季世垠含糊摆手:“你只管吃就好,别多问。”
他没敢说这糖是容予送来的,心里暗自不想让妹妹和那个人牵扯上丁点关系。
季书禾心思简单,也没多想,开开心心接连吃了两颗大白兔奶糖。
放假在家,她也懒得干活,安安稳稳坐在一旁,听着家里人唠家常。
大家聊着村里的琐事,谁家姑娘嫁人了,谁家日子过得好了,村里大大小小的八卦趣事娓娓道来。
季书禾听得津津有味,格外喜欢这样热闹又踏实的家常烟火气。
一家人坐着闲聊,说着说着就提起公社里的集会。
眼下假期闲着无事,季书禾一听,立刻来了兴致,扯着季世垠的胳膊缠他,想跟着去赶会。
季世垠本来就是个爱凑热闹的,两个人吃完饭就一起去了公社。
会上人头攒动,空地上支起一排排简易货摊。供销社搭着棚子售卖针头线脑、各类农具。
路边还有摊贩支起铁锅炸糖糕、卖馅饼,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在人群里回荡。
季书禾东瞅西看,看得目不暇接,蹲在一处摊子前打量藤条小筐,一抬眼,迎面撞见了容予。
容予正跟着几名知青往前走,手里拎着一只粗布袋子。
抬眼看见季书禾,他脚步顿了半拍,脸上依旧是惯常冷淡的模样,唯有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转瞬收回,低声开口打了招呼,语调还是淡淡的,只比对陌生人柔和一丝。
季书禾看见他,脚步一顿。目光对上的刹那,她嘴角不自觉弯起,露出浅浅一笑。
这笑意来得快,她很快想起四哥就在身侧,稍稍敛了神色,安静地应了一声,不多言语。
一旁的季世垠一眼看见,快步走到季书禾身侧,不动声色隔开两人,礼貌却带着距离感朝容予点下头,打算尽快带着妹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