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季世相骑着自行车,把季书禾送到了学校。
路上他一遍遍叮嘱:“你四哥不在,你一个人上学多留心。吃好喝好,遇事别自己憋着,一定跟我们说。”
“知道了大哥。”季书禾乖乖应着。
这段时间班上走了不少同学。有的早早嫁人,有的下乡插队,还有的托关系进工厂做工。
剩下留下来的,大多都是混日子等毕业证,往后怎么样,谁心里都没底。
季书禾每天照常上学放学,看着一点不发愁,其实她心里也没什么把握。
中午,城里学校的学生都开始午休。
村子那头的知青点安安静静,大伙都躺下午睡了。
容予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拿起那把伞出了门。他性子冷淡,不爱惹人闲话,所以挑这个时候还伞。
他快步来到季家,院里静悄悄的,屋里的人都在歇晌。他把伞轻轻放在屋檐下面,没惊动屋里任何人。
容予站在原地停了一小会儿,心里只想着,过来把伞还了,算是还人家这份人情。
又想起兜里揣着的大白兔,估摸着小姑娘应该爱吃,便掏出来,轻轻搁在了窗台上。
放完糖,他没多待,转身离开。
他根本不知道,季书禾一早就去县城住校上学了,这会儿人不在家里。
下午三点多,家里人歇完晌陆续起身。
季世垠最先走出屋子,一眼就看见窗台上的大白兔奶糖。
他愣了愣。大白兔在这年代可是稀罕物,村里人家基本吃不上。就算他家大哥在外有工作,一家人也只能偶尔尝一回。
正琢磨这糖是谁放的,转头他就看见了屋檐下的那把伞。
一下子就清楚了。
季世垠轻哼一声:“还算他懂事。”
他没声张,上前把伞收进屋里,又把大白兔奶糖仔细收好,留着等季书禾放假回来再吃。
地里的活一天天紧起来,村里人大都扎在田里翻地、撒肥、挑水浇地,从早忙到晚。
季书禾在县城住校,照常上课,日子按着节奏往前过。
纺织厂里的崔真苗却过得心神不宁。
自打向红梅不再来厂里上班,她心里一直悬着,总怕向主任记着之前的事,暗地里为难自己。
向主任面上看着平平常常,没有当众找她麻烦,可崔真苗心里一直打鼓,整日提心吊胆。
崔家一家人看她成天惶惶不安,也跟着捏一把汗。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了一个月,他们本以为向主任心胸宽,之前的事看起来就这么翻篇了。
这天上班,崔真苗看织布机的时候出了纰漏,布面上织出了跳纱,纹路乱了一块,当场被小组长抓了现行。
小组长狠狠警告了她一顿,还扣掉了她一部分工资。
从这之后,麻烦就没断过。哪怕崔真苗干活时绷着神经,一刻不敢松懈,还是隔三差五出纰漏,要么布面出现稀密路,要么纱线打结起疙瘩。
事情一层层传上去,最后闹到了向主任那里。
向主任没有发火,说话听着还和气:“你最近是心情不好,还是身子不舒服?总这样出错,耽误生产进度不说,也是白白糟蹋国家的棉纱布料。”
话说得客客气气,可崔真苗听得后背发凉。她心里清楚,哪里是自己手艺突然变差,这怕是对方在秋后算账。
下班回到家,崔真苗赶紧拉着父母商量。她愁得不行,要是继续在厂里干,稍不留神就要被挑毛病、扣工资。
家里就靠她这份工资过日子,收入一扣,全家的生计都要受影响。
可要是不干,丢掉这份工作,往后更是没有着落。
崔父崔母也犯了难,商量着实在不行,就私下上门赔个不是,带上些东西,看看能不能把这事圆过去。
一提上门赔罪,崔真苗脸上就火辣辣的,心里格外难堪。
前些日子她才去村里找季书禾赔过罪,当众丢了脸面,眼下又要去向主任家低头。
心里万般不情愿,可一想到这份工作,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
她置办了烟酒当作礼物,趁着夜里天黑,悄悄来到向主任家里。
往日她和向红梅还算能说到一块儿,可这一回,向红梅看见她,二话不说扭头就进了里屋,连一句话都不肯搭。
崔真苗心里咯噔一下,预感事情不好办。
她转头对着向主任,低声开口:“向主任,之前那件事全是我的错,连累了红梅。这些天我心里一直愧疚,心神安定不下来,上班才总出岔子。您放心,往后我一定好好干活,不再犯错。”
向主任神色平淡,语气听着还算温和:“你这孩子,没必要这样。往后安心上班就行,东西你拿回去,被旁人瞧见影响不好。”
推来推去,礼物终究没收,向主任客气地把她送出家门。
崔真苗拎着烟酒站在门外,一阵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赔罪没成,她心里清楚,往后在厂里,怕是不会再有好日子过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崔真苗干活又出了纰漏。这次向主任脸上没了往日和气,神色冷冷地看着她。
“人能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要是再出这类差错,咱们车间就留不下你了。”
崔真苗回家,急急忙忙和父母商量对策。
她父亲从前是厂里老职工,身体不好提前退休才把这份岗位顶替给她。
崔父在厂子摸爬滚打几十年,见得多了。他叹了口气,说这事很难再回转。
崔父琢磨半天,提出一个法子:实在不行,找个人做工作对调。
纺织厂是县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厂,不少人盼着能进来,可以找其他单位的职工互换岗位,两边各去对方单位上班。
这件事办得意外顺利。三天之后,崔真苗就和县农机修配厂的一个女工敲定了对调。
农机厂地方小,车间里满是机油铁锈,整日和农具零件打交道,条件远比不上纺织厂。
那女工一直嫌弃农机厂环境差,一心想进纺织车间,两方一拍即合。
手续办妥那天,崔真苗走出纺织厂大门,回头望了一眼熟悉的厂房,心里堵的发沉,她终究还是离开了这个熟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