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会上人挤人，吵吵嚷嚷的。季书禾逛了一会儿就觉得烦，季世垠倒是兴致很高，东看看西瞧瞧。
季书禾不想再到处走，就一个人站在角落嗑炒瓜子。旁边站着刚才碰到的钱淑梅，一直在她耳边叽叽喳喳讲村里的各种闲事。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钱淑梅话头一转，问季书禾：“你是不是快毕业了？之后打算怎么办？”
季书禾手里还捏着瓜子，愣了一下才回答：“差不多，还有两个月。现在外面工作不好找，实在不行我就只能回家待着了。”
钱淑梅点了点头：“你回来倒也好，不用像我们这样天天上工。”她跟着就叹了口气，满脸苦恼，“可我一想到下个月就要收麦子，我就头大。”
季书禾听她这么说，也跟着叹了口气：“农忙的时候，家里做饭收拾的活都得落到我头上。我平时很少碰这些，想想也挺发愁。”
她俩正说着，季世垠回来了，手里提着几根麻花，还拿了一包爆米花，走到两人面前。
“时间不早了，咱们回去吧。”他跟季书禾说。
季书禾和钱淑梅说了声再见就跟着季世垠离开了。
钱淑梅之前和知青点的朋友约好在邮局旁边碰面，这会儿时间已经差不多了，索性不再多停留，转身往目的地走去。
走出人群，季书禾一眼就看见路边有一个卖凉粉的摊子。
集上这种小摊不收粮票，一毛钱一碗。白白嫩嫩的凉粉摆在那儿，浇上醋和辣椒，看得人直吞口水。
平时难得遇上，兄妹二人就在路边摊坐下，各吃了一碗凉粉，然后才往回走。
第二天回到学校，季书禾才发现班里已经走掉了三分之一的同学。
距离毕业还有两个月，眼下还不能考大学，不少人早就提前找好了出路。
学校老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七月份回来参加考试、领毕业证就可以。
看着教室里大片空出来的座位，季书禾心里慢慢升起一股紧张感。
学校就像是她的乌龟壳，待在这里，她可以躲起来，不用去想那些现实的烦心事，日子过得还算轻松。
可一旦毕业离开，回到家里，一大堆现实问题就要摆到眼前，她再也没法像现在这样逍遥自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转眼就到了六月初。
六月五号，张仙花的儿子张旺正好满一周岁。
张家日子富裕，陈玉英格外疼这个外孙，天天给孩子喂奶粉、冲麦乳精，硬生生把小张旺养得白白胖胖、虎头虎脑的。
之前孩子满月的时候，正好赶上麦收大忙，地里活儿堆成山，根本没空办酒席，这事就一直耽搁到现在。
如今孩子大了，张柱子和陈玉英特意大办一场周岁宴。
明面上是给孩子过周岁、让小家伙出来跟村里人见见世面，实际上就是变相显摆。
张家以前一直缺个男丁，现在有了张旺，陈玉英心里底气十足，就想借着这场酒席，大大方方告诉全村人，这就是他们张家以后的根，往后她家也有指望、腰杆彻底挺直了。
孩子的亲生父母张仙花和岳前进反倒没什么心思，全程闲散自在，就跟着人群混吃混喝，一点不操心。
这场酒席办得很有排面，桌上摆了八个菜，有凉有热，其中还有两道肉菜。
除了菜，桌上给每个人都准备了拳头大小的杂粮馒头，另外每人一碗野菜豆腐汤。
在农村，这样的席面已经非常排场，来吃席的人吃得满嘴油光，都夸张家舍得花钱。
季书禾也跟着母亲过来吃席。
张如意一进门，一屁股坐到相熟的邻居堆里，转头跟季书禾交代：“你自己随便找一桌坐。”说完就跟身边的人热热闹闹聊起天来。
季书禾往四周扫了一圈，正好看见钱淑梅朝她招手，便朝那边走了过去。
知青点没有全部到场，只来了几个人。季书禾跟这群知青还算熟悉，等她坐下，这一桌刚好凑满十个人。
她坐下的时候注意力都集中在左边的钱淑梅身上，压根没留意旁边的人。
等坐稳身子，随意环顾了一圈同桌的人，才猛地发现，自己右手边坐着的人，竟然是容予。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先是各自愣了一下。碍于这是大庭广众的酒席，不好多说什么，只浅浅相视一笑。
之后便各自扭过头，跟身旁的人搭话闲聊，表面上看着平平淡淡，可心底都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波澜。
还没正式上菜，桌子上先摆好了瓜子和水果硬糖。
天热，糖受热化开，全都粘在了一块儿。桌上按人头分，一人一颗。
钱淑梅顺手拿了一颗递给季书禾，季书禾本来不想要，可当着众人的面，又不好推辞，只能接过来。
同桌其他人已经纷纷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季书禾低头看手里这颗糖，糖块黏糊糊的，表面都被烘得凹陷变形，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嫌弃。
她不想当着大伙的面表现出来，怕被人笑话，动作做得小心翼翼，尽量不引人注意。
她看见身后站着个小孩，便只捏住糖纸没粘上糖的边角，用两根手指轻轻提着，悄悄把糖递到了那小孩手上。
可这一幕还是被容予看在了眼里。
他嘴上没说什么，眼睛里却带上了一层笑意。
他以前就见过季书禾干农活吃不了苦，也见过吃瓜子还要四哥帮她嗑的模样，早就见识过她这份娇气。
可他没料到，就只是一颗被太阳晒得微微发黏的水果硬糖，她都不愿意吃。
放在旁人眼里，这种糖是难得的稀罕东西，不少人家拿到手都舍不得直接吃，还要化开冲成糖水一家人分着尝。
容予心里对她有了更深的认知，从前只当她是娇气，这会儿看着她偷偷把糖送出去的模样，反倒多了一分孩子气。
容予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转头继续和身边的人闲聊。
钱淑梅嘴里含着糖，一边嚼一边往远处张望，看见有人端着菜朝这桌走过来，饭菜的香味已经飘了过来。
她连忙伸手推了推季书禾，压低声音说道：“书禾，等会儿上菜了你可得抓紧吃，不然抢不过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