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陆续端上桌,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筷子,季书禾一抬眼,就看见桌上筷子你来我往,闹得热闹。
她赶忙夹了一筷子离自己最近的西葫芦炒鸡蛋。
桌子正中间摆着两道肉菜,一道是辣椒炒肉,大多是红肉;另一道烩菜,里面满满都是肥肉。
季书禾盯上了辣椒炒肉,又辣又香,连着夹了两筷子。
桌上其他人大多都去抢烩菜里的肥肉,专挑油水足的吃,反倒没人跟她抢这盘辣椒炒肉。
她瞥到一旁的钱淑梅吃得满嘴油光,嘴角还挂着一颗辣椒籽,赶紧扭过头,实在看不了这副模样,嘴上却什么都没说。
季书禾对肥肉不算抵触,但也算不上喜欢。
钱淑梅着急地催她:“快吃,再不抓紧肉就要被抢光了。”
季书禾夹了一块肥肉尝了尝,味道尚可,再往下咽,只觉得一股油腻直往嗓子眼里灌,实在受不住,便不再碰。辣椒炒肉她倒是吃了不少。
菜吃得差不多,主食跟着端了上来,有杂粮馒头,还有野菜豆腐汤。
桌上的男人抓起拳头大小的馒头,大口大口啃得嘎吱响。
季书禾觉得整个馒头不好下嘴,便掰成两半。可掰出来的半块馒头没地方搁,周围的人全都自顾自埋头吃饭,要是贸然找别人,反倒显得唐突。
她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容予。
两人之前打过几次交道,在她心里,容予和桌上其余人不一样,找他帮忙,心里没有那种局促别扭。
她没有多说废话,只用眼神示意,直接把那半块馒头递了过去。
容予手里本就拿着自己的馒头,见状微微一顿。
在物资紧缺的年月,旁人递过来吃的,多半是吃不完相让。
他把自己手里的馒头轻轻搁在桌面上,接过那半块,迟疑地咬下小小的一口。
季书禾整个人愣住了,目光直直看向他,轻轻瞪了他一眼,眼里满是惊讶,还有一丝丝愤怒。
容予察觉到她的异样,咀嚼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她,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了?”
“我是让你帮我拿着,你怎么直接吃了。”季书禾低声说道。
容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会错了意。素来清冷的脸上掠过一丝很淡的尴尬,他停下动作,指尖捏着那半块馒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置。
周遭酒席的喧闹依旧,桌上其他人只顾着吃喝,没有人留意到这桌角落发生的这一小段插曲。
两个人隔着半块馒头对视,气氛微妙。
季书禾看着他手里被咬过一口的馒头,无奈地低声开口:“算了,你都咬过了,直接吃了就算了。”
容予闻言,只好继续咀嚼。可此刻嘴里的馒头,反倒食之无味。他匆匆几口把那半块吃完,心思总绕着酒席上发生的这件事。
一旁的季书禾倒是没放在心上,吃完自己那半个馒头,又把碗里的野菜豆腐汤喝得干干净净。桌上众人也都吃得七七八八,陆续起身,各自散场回家。
季书禾转头就把这件小事抛在了脑后,可容予心里却一直搁着。
他一遍遍回想,酒席之上自己稀里糊涂吃掉了人家的半块馒头,会不会害得季书禾没吃饱,要饿着肚子。一想到这里,他便觉得十分难堪。
回到知青点的住处,屋子里其余知青还在外面闲聊,只有他一个人回到屋里。他拉开柜子,翻出藏在角落的两块巧克力。
这是难得的稀罕物,容予一直舍不得动,压在箱底。他心里盘算着,要是之后有机会碰到季书禾,就把这两块给她,算作是补偿。
第二天,季书禾再次返回了学校。
六月初的风,已经褪去春日的温柔,带着初夏燥热的气息,穿过县城高中的窗棂,轻轻拂过堆满书本的课桌。
梧桐树叶长得郁郁葱葱,层层叠叠的绿遮住大半日光,只漏下细碎斑驳的光点,落在摊开的课本与习题册上。
正值高中毕业考前的最后一段时日,校园里少了往日嬉闹喧哗,处处都透着紧绷的沉静。
毕业班的教室更是座无虚席,非但没有临期末的松散冷清,反倒比平日里更加拥挤。所有人都攥着最后一点时间埋头复习。
这个年代的高中毕业考试至关重要,考过方能拿到正经的高中毕业证,若是成绩不合格,便只能领到一纸结业证。
二者天差地别,无论是日后招工、务工,还是谋求半点出路,分量都截然不同。
没人愿意寒窗苦读十年,最后落得一场空,所以平日里偶尔逃课松懈的同学,如今也全都安分守己,死死盯着眼前的书本,不敢有半分懒惰。
这次返校,季书禾很快就发现耳边少了叽叽喳喳的声音。
她的同桌刘春燕,向来是班里最鲜活热闹的性子。平日里吵吵闹闹、笑语不断,心里藏不住丁点秘密,天大的事转头就能抛在脑后,永远一副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模样,是班里公认的开心果。
可今天的刘春燕,彻底没了往日的灵动朝气。
她垂着眉眼,脊背微微佝偻,指尖机械地摩挲着习题册的纸边,反复来回,动作僵硬又茫然。
白皙的脸颊上覆着一层淡淡的苦涩,眉头轻蹙,唇瓣紧抿,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一言不发,周身萦绕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沉闷低落。
这般反差太过明显,季书禾放下帆布书包,收拾好桌面,侧过身子轻声询问:“怎么了?闷闷不乐的,你在愁什么?”
刘春燕闻言,缓缓抬起头,眼底藏着一丝茫然无措,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声悠长的叹息从唇边溢出。
“还能愁什么,还不是考试和以后的日子。”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人初次面对现实的无力与怅然。
“这次放假回来,我妈跟我聊了好多,说得我心里乱糟糟的。眼看就要期末考试,考完试麦收也就开始了,我妈让我考完试就回家,跟着家里下地收麦子,帮忙干活。”
风吹过窗台,翻动着桌上的书页,沙沙声响衬得教室愈发安静。
周围的同学都在低头刷题,笔尖落纸的簌簌声连绵不绝,每个人都被困在毕业的焦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