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春燕顿了顿，眼底的苦涩更浓，语气里满是猝不及防的迷茫：
“我妈说，我这读完高中就算彻底毕业了，我们这种乡下姑娘，没门路、没靠山，读完书也很难在城里找到正经工作。
她让我趁着年纪小，等麦收结束就好好相亲嫁人，总不能一辈子赖在家里，靠着他们养活。”
“家里供我读书十几年，吃穿用度从没亏待过我，如今学业到头，再也不能在家当闲人吃白饭了。”
这番话，是父母最朴素也最现实的期许，却重重压在了年仅十八的刘春燕心上。
她从前满心都是玩乐、读书、和同学嬉闹，心思纯粹又简单，从未想过毕业之后的人生归宿，从未琢磨过谋生、婚嫁这些沉甸甸的成人话题。
她一直以为，高中毕业是解脱、是轻松，却从未料到，随之而来的是扑面而来的现实压力。
想到以后，刘春燕勉强扯了扯嘴角，添了一句带着侥幸的话：
“我妈还说，若是我不甘心早早嫁人，就让我问问身边的同学。看看有没有家境好一点的城里同学，能搭个门路，留在城里找份轻巧的活儿，总比回乡下种地、早早嫁人的好。”
话说完，她彻底垮下肩膀，重新低下头盯着密密麻麻的试题，眼底满是茫然与无措。
从前无忧无虑、嬉笑度日的小姑娘，在毕业将至的六月，第一次真切尝到了成长的烦恼。
少年时代最后的轻松肆意，终究要落幕，迎面而来的，是属于成年人的现实与无奈。
被她这么一说，季书禾心里也多了几分惆怅。两个人趴在桌子上胡思乱想了半天，直到老师走进教室，她们才重新打起了精神。
队里一般都是六月二十几号开镰收麦。正式割麦之前，会放一天假，算是大战来临前短暂的休整。
村里人各有各的打算，有人抓紧时间往公社跑，割点肉回来；也有人不出远门，在家提前腌好咸菜，烙好干粮，等到麦收下地的时候随身带着，省得忙起来顾不上做饭。
知青点的人手里有钱还有票，和本地农户不一样。
趁着这一日空闲，他们常会结伴去镇上的国营饭店，好好吃一顿，算是提前打打牙祭，储备力气应付接下来没日没夜的麦收。
放假这天，知青点屋里闹哄哄的，几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商量着要去公社，盘算着点些什么菜，心里满是期待。
容予却没有掺和进去。
自酒席上那桩馒头的乌龙过后，他心里一直记挂着那两块压箱底的巧克力，想找机会交给季书禾，可季书禾回了县城上学，二人便再也没有碰过面。
他心里没有明确的打算，只是揣着那两块巧克力，抱着一丝渺茫的念想，独自动身往县城走去。
村子离县城不过五六里路，六月的日头晒得土路发烫，道旁田里的麦子已经灌浆饱满，风一吹，翻起层层金绿的浪。
他一路走着，也说不清自己此行究竟要办什么事，只是心里有一股冲动，盼着能侥幸遇上季书禾。
到了县城，他没有直接往学校门口凑，怕站在大门口太过扎眼，引人闲话。
便只在县城高中周边的街巷来回踱步，远远地徘徊，静静等候，想碰碰运气。
恰逢这天，毕业班刚结束毕业考试。校门口人声鼎沸，考完试的学生三三两两涌出来，到处都是说笑喧哗。
有人兴高采烈地谈论日后的出路，畅想自己将要去往哪里做工；也有人满心怅然，为前路迷茫，每个人的心境各不相同。
季书禾背着布书包，混在人群里慢慢往外走，打算回自己租住的住处。
她刚走出校门没多远，就被一个男生出声喊住。
“季书禾，你等一下。”
季书禾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对方，随即愣了一下，因为她确实不认识这个人。
“我是53班的郑国庆，咱们马上就要毕业了，你找到工作了吗？”
季书禾微微蹙眉，轻轻摇了摇头。她对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可眼前这张面孔，却实在对不上号。
郑国庆脸上扬起几分胸有成竹的笑意，往前跨出小半步，声音清晰，足以让围上来看热闹的同学听见：
“我爸妈已经给我安排好了，进磷肥厂，往后我就是正式工人了。”
他目光落在季书禾身上，语气带着笃定：“你要是愿意和我处对象，以后结婚，我就让我爸妈也帮你安排一份工作。”
周围不少同学慢慢围拢过来，静静站在一旁观望。
许多人心里还记得，季书禾刚上高中那会儿，也曾有人向她表白。那回她态度干脆，义正言辞地拒绝，还直言看不上对方。
这会儿众人暗暗揣测，难道一向心气高的季书禾，如今也要向现实妥协？一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藏着看热闹、甚至略带鄙夷的味道。
季书禾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回话。
一旁的容予已经快步走了过来，他压低声音对着季书禾说：“放学了还在这儿耗着干什么，赶紧走，我们还有事呢！”
季书禾一时摸不清容予想做什么，但当下的场面实在尴尬。
这话刚好给了她一个脱身的台阶，她立刻回过神，不再停留，跟着容予转身离开。
身后郑国庆扬声喊道：“季书禾，你好好考虑考虑！想好了就来找我，找郑老师就能问到我家在哪，让他带你过去就行！”
旁边一群同学跟着哄笑起哄。季书禾心里一沉，知道这事已经闹得不大好看，她没有应声，加快脚步跟着容予往前走。
身后的议论声一阵阵飘过来。
“那男的是谁啊，是她哥吗？”
“不是，我见过她哥，长得不一样。”
“那莫非是她对象？”
“不能吧？之前没听说过。”
吵吵嚷嚷的话语渐渐被甩在身后。
两人一路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僻静的小公园，来往行人稀少，校门口那阵喧闹，终于隔得远远的。
季书禾这才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容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