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热，两人走到几棵大杨树底下，杨树叶子密密的，挡住太阳，地上铺一层树影。风刮过来，叶子哗哗响，稍微能降一点暑气。
季书禾刚停下，正要开口说校门口那件事。
容予已经伸手，从上衣内兜摸出东西，油纸包着两块巧克力，递到她面前。
“上次宴席，不小心吃了你那半块馒头。这个赔给你。”
季书禾盯着油纸包，一脸陌生，抬眼看他：“这是什么？”
“巧克力，也算洋糖。你尝一块，味道很好。”
季书禾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油纸，能摸到里面糖块被捂得微微发软，天太热了。
她小心掀开油纸，看见深褐色的糖块，表面带着一点融化后的油光。
风吹过公园的树梢，扫走了正午燥热的气，也吹散了校门口那股尴尬难堪的氛围。
季书禾捏起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
入口的瞬间，软糯细腻，顺着舌尖慢慢化开，满口都是温温的甜。
和她从小到大吃过的硬糖、麦芽糖完全不一样，口感又软又滑，甜度偏高，口感不错。
当然，她还是更喜欢大白兔奶糖那股奶香味。
季书禾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抬头看着身旁的容予，语气带着惊喜。
“容予，这个也太好吃了吧！是不是很难买到？”
容予本来神情安安静静，看见她这么喜欢，嘴角极轻地往上挑了一点点，藏得不明显，声音还是平稳的。
“不贵，就是咱们这边小地方没得卖。得去大的国营百货大楼才有，还得要糖票。”
他简单解释了一句，接着顺着说道：
“这是我家里人寄过来的，我本身就不爱吃甜的，放着也是浪费，刚好给你。”
嘴里甜甜的滋味慢慢散开，刚刚在校门口被人围观、被乱猜笑话的憋屈和难堪，不知不觉就淡了大半。
季书禾眉眼轻松下来，笑了笑。
“那太谢谢你啦。对了，你今天怎么突然来县城了？是有什么事吗？”
容予闻言，轻轻低咳了一声。
他心里清楚，自己哪是随便进城，分明就是心里惦记着她，特意过来碰碰运气。可这话万万不能说，太直白，也太唐突。
他只能压下心底那点小心思，装作随意的样子开口。
“没啥事。队里麦收前放一天假，知青点的人都结伴去公社吃了，我没跟着。
想着马上就要忙麦收，累大半个月，我就自己来县城随便逛逛，想着出来打打牙祭，提前补补能量。”
话说完，他顿了顿，鬼使神差地主动开口邀约。
“刚好现在也到中午了，要不…… 我请你去国营饭店吃点东西？”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瞬。
容予说完就有点后悔。
这个年代男女之间相处得注意分寸，两个年轻男女单独去国营饭店吃饭，实在太惹眼，对女孩子名声不好。
他本来只是顺口一提，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自己也有点局促。
季书禾没点头也没回应，她的沉默代表了她的态度。
两人都没吭声，气氛有点僵。
容予连忙开口补救：“是我考虑差了。天太热，你在这儿等着就行，我去买回来，咱们就在这儿吃。”
“那行吧，这是我的饭盒，你拿着去买饭。”有了台阶，季书禾也就不计较容予刚才的失礼了。
季书禾说着，直接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铝饭盒递过去。
这年头出门去饭店吃饭的人，兜里包里都会随身带个饭盒，剩下的饭菜可以打包。
容予自己也带着，他接过饭盒，快步往国营饭店走去。
正午日头毒辣，晒得整条街道滚烫，到了国营饭店，容予已经开始冒汗。
他买了两个菜，一荤一素，装在两个饭盒里，又买了两个大白面馒头。
最后顺手去旁边的供销社里买了两根老式绿豆冰棍，然后带着东西往小公园走去。
树荫底下凉快不少，两人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把饭菜全都摆上去。
条件有限，两个人干脆蹲在石头两边，简简单单凑活着吃。
季书禾一眼看见冰棍，眼睛瞬间亮了。大热天的，最盼的就是这点凉意。
她把饭菜先放到一边，拆开冰棍纸，咬了一大口。凉丝丝的甜味瞬间窜满嘴里，浑身的燥热一下子消了大半。
容予看了看吃得正美的季书禾，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出来。
“刚才你同学说能给你安排工作，你怎么想的？”
季书禾抬眼大大瞥了他一下，还轻轻翻了个白眼，语气淡淡的，带着点傲气。
“我是想找工作没错，但我不至于傻到拿自己的婚姻去换。”
她又咬了口冰棍，语气坦然又清醒。
“我嫁人是为了往后日子过得舒坦自在。要是得拿自己一辈子去交换一份工作，付出和得到根本不成正比，我图什么？”
“我在自家待着多自在，平日里清闲，顶多农忙搭把手做做饭，小日子舒舒服服的。我犯得着为了一份工作，跑去别人家低三下四、当牛做马。”
说完这些，她语气又软了一丝，带着点无奈。
“不过说真的，要是能有份正经工作就好了。不然我这几年高中书，真就白读了。而且，家里面的活我也实在干不了。”
容予静静听着，全程没搭话。他看着季书禾，心里慢慢品出一点滋味。
之前他只知道自己会惦记她，特意带着巧克力过来，可一直说不清这份感觉是什么。
今天亲眼见到有人拿工作来和她谈婚事，又听见她讲自己的想法，他才慢慢懂了，自己对她，确实和旁人不一样。
念头顺着往下走，又想到自己。
他随时可以回城，家里能给他安排工作，只是他妈拿婚事绑在一起要挟。
想要那份工作，就得顺着家里安排结婚。所以他才留在村里，就算上工再累，也不想被人拿捏。
他心里暗自琢磨。季书禾不愿拿婚姻去换出路，而摆在自己面前的，也是一模一样的选择题。只是眼下，他还拿不准该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