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书禾招呼她，让她在堂屋的凳子上坐下，目光不自觉地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开口说道：“是啊，你简直跟变了个人似的。城里那边干活还挺好的吧？”
两人既是亲戚，平日里也处得像朋友，季晓玲说话也不绕弯子，实打实跟她唠起来：
“挺好的，平日里就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我们主家住的是楼房，做饭用的是煤气罐，不用烧柴生火，比咱们村里舒服太多了。
人家给开的工资也不低，我都盘算好了，要是能干得下去，就再多干上几年，多挣点钱回来。”
听她这么一通讲，季书禾听得心里阵阵新奇。村里天天劈柴烧大灶，土里刨食过日子，听着外面的生活，不由得生出几分羡慕。
“听你这么说，城里日子可真是不一样。那在人家家里干活，会不会受委屈？”
说起这个，季晓玲脸上满是骄傲，微微抬着下巴：
“受什么委屈啊。我那主家是印刷厂的厂长，住的还是独门独户的楼房，人家待我可好了，平日里活计也不多。”
她说着抬手扯了扯身上的呢子大衣衣襟，眉眼间带着几分炫耀：“你瞧我身上这身穿戴，全都是人家给我置办的。只要不出什么岔子，我还想接着在那边长久干下去。”
两个人又随便唠了几句闲话，快到饭点，过年走亲戚也不好在别人家久耗，季晓玲便起身告辞回了自家院子。
刚一进门，她妈就笑着把她拽进屋里，声调平平，语气带着几分责怪：
“你呀，就是手缝大，有点好东西就往外撒，人家你世相大伯长年在外跑，什么东西没见过，什么肉没吃过，就显着你了。
你这才去城里打工一年，就养成了大手大脚的习惯，莫不是忘了咱们以前吃糠咽菜的日子了。”
季晓玲听完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哎呀妈，快别提那些旧日子了，咱们家的好日子这不来了嘛。”
说着她转身进到里屋，把自己这一整年攒下的家当全都拿了出来。
摊在炕上，花花绿绿的钞票总共有两百多块，另外还有一沓各样的票证，布票、糖票，零零碎碎的不少。
苗巧弟看着炕上摆开的钱和票，眼睛一下子亮了，满脸都是惊喜：“我的乖乖，你这一年，竟然挣下这么多？”
季晓玲挺直身子，挺了挺胸板，一脸骄傲：“那可不，主家管吃管住，我平时几乎花不着什么钱，大部分都攒下来了。”
苗巧弟乐呵呵赶紧把钱和票仔细收好：“太好了，有了这些钱，你弟弟上学就不用犯愁了。原先还想着他读完初中就不念了，现在手里有钱，说什么也得供他把高中读下来。”
到了晚上，季晓玲亲自下厨房，把带回来的带鱼拿出来炸了，又做了糖醋丸子，张罗出好几个菜，一家子算是提前过了个年。
一桌人吃得热热闹闹，心里都十分畅快。
她爸季世远放下筷子，感慨道：“晓玲啊，咱们家以后可就指望你了，你这份本事，可比你爸你妈要强得多。”
苗巧弟也跟着接话：“可不是嘛，你是家里老大，往后家里就多靠你，遇上什么好机会，记得多拉扯拉扯弟弟妹妹。”
季晓玲爽快应道：“没问题。”
转眼就到了过年，过完这个年，季晓玲就整整十九岁了。
她本来就长得好看，如今又能自己挣钱，手里宽裕，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在村里的行情一下子就涨了起来。
整个正月里，上门给她提亲说媒的人就没断过，几乎快把家里的门槛给踏平了。
有时候一天相一个，忙的时候一天还要相看两个。
不光是周边村子的适龄小伙，就连县城里有正经工作、条件不错的人家，也托着媒人上门打听。
可只有季晓玲自己心里清楚，她压根就不想在村里相亲嫁人。
这一年在城里待着，她长了不少见识，见过城里楼房的生活，心里早就不想困在农村一辈子种地过日子，一心盼着能继续留在城里干活扎根。
只是这话她不敢跟爸妈明说。老一辈都是土里刨食的老实人，思想传统，总觉得女孩子家，老老实实在家嫁人过日子才是本分。
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出去打工一年，心思就野了，铁定要念叨她。
再者还有一层缘故，她妹妹季晓云今年十七，比她只小两岁。
季晓云读完小学就辍学在家，天天帮着家里干活，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上门给她说亲的人也不少。
可乡下的规矩就是这样，长幼有序，姐姐没嫁人，妹妹就不能先出嫁。
季晓玲心里万般不乐意，却也没办法任性推脱。每次相亲，她都做得面面俱到，待人接物八面玲珑。
对着相亲的小伙，从来不得罪人，只客客气气地说人家人品模样都好，就是两个人没有缘分。
就这么一来二去，整整一个正月，她前前后后相了十几二十场亲，到头来一场都没成。
夜里关上屋门，苗巧弟坐在炕沿上，看着自家女儿，心里实在憋不住，开口跟她唠。
“晓玲，这正月眼看就要过完了，这么多人家上门，有周边村里踏实能干的，还有县城吃公家饭的小伙子，就没有一个能入你的眼？”
季晓玲低着头，抠着衣襟，含糊回道：“妈，人是都挺好的，就是合不来，过日子勉强不得。”
苗巧弟依旧是笑着说话，可语气里带着发愁：
“以前家里穷，还怕没人要你。现在你能挣钱了，条件好的都找上门，你反倒挑来挑去。女孩子年纪不等人，再往下拖，好小伙都叫别人挑走了。”
一旁季世远抽着旱烟，也搭腔：“你妈说得在理。咱农村姑娘，终究还是要找个婆家踏实过日子，总不能一直往外跑打工。”
季晓玲没法讲自己一心想留在城里，只能打圆场：“爸、妈，我心里有数，也不是故意挑。实在遇不到合适的，也不能胡乱将就。”
屋门外，季晓云路过，这些话一字一句都听进耳朵。
她今年十七，也盼着说一门好亲事，可老规矩摆在这里，姐姐不先定下来，自己就不能谈，不由得暗暗心急，却也不敢进屋插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