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便入了腊月。
季世垠熬到腊月二十,总算把厂里的活全部收尾。攥着刚领到的十五块工钱,他这段临时工的日子,也暂且画上了句号。
这几个月起早贪黑,卖着力气拼死拼活,一共才挣下四十八块钱。
他把一叠纸币在手里翻来覆去数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摩挲着薄薄的票子,心底五味杂陈,良久,才重重吐出一声感叹:
“太难了。”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三,季书禾学校放了寒假。娘儿三个收拾妥当,一同动身回了村里。
眼瞅着年关越来越近,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忙活开来。
先是扫屋除尘大扫除,把屋里屋外上上下下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之后便忙着磨粮食,拉着玉米去碾玉米面,小麦磨成细白面,囤着过年做吃食。又要赶集割肉,置办各样年货,要张罗的东西一桩接着一桩。
大人苦熬了一整年,舍不得给自己多花销,可孩子总要添置些新气象。
有的直接买现成的新衣裳,更多人家是扯回布料,灯下一针一线亲手做。
到处都要往外花钱,手里那点积蓄,流水似的往下走。
就算处处都要花钱,可村里上上下下,人人心里都揣着对过年的盼头,到处热热闹闹,满是年节的烟火气。
隔壁的季晓玲年底也回村了。这一整年她都待在石市打工,对外只说是去大姨家走亲戚,村里人心知肚明,她实际是在城里给人家当保姆。
这年月私自外出帮工不好明着张扬,便拿走亲戚做了幌子。
她本就生得出众,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腰肢细软,举手投足自带风韵,说话的声调也娇滴滴的。
在外待了整整一年,昔日那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如今彻底长开,越发妩媚动人。
风吹日晒的粗糙褪去,皮肤养得细白。
村里姑娘清一色梳着粗麻花辫,唯独她一头蓬松的大卷发,眉毛也自己拿镊子细细修过,弯成纤细的一道。
一身穿戴落在朴素的村子里格外扎眼,身上披着一件挺括的呢子大衣,下身是厚实的深蓝劳动布长裤,脚上踩着一双亮堂堂的黑皮鞋,手里拎着大大小小好几个包袱。
街坊邻里瞧见她回来,都忍不住围上来打量,嘴里连连感慨。
“还是城里的水土养人呐,你看出去这一年,人出落得这般好看,衣裳穿戴都不一样,想来在外头是挣着不少好东西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都以为这些光鲜行头全是她自己置办下的,一道道目光不住落在她这身和乡土格格不入的打扮上。
季晓玲全然不在意周遭一道道打量的目光,把手里大大小小的包袱一股脑递到守在门口的爹娘手上,旋即转过身子,笑盈盈地跟围过来看热闹的邻里打招呼。
“叔叔婶婶们,一年没见,大伙都还好吧。”
有人忍不住好奇,伸手指着她身上衣裳:“晓玲啊,你身上这件外套是什么料子?我们从来都没见过。”
季晓玲眉眼弯弯,语气轻快:“这个是呢子大衣,是我大姨给我买的。”
不管旁人问起哪件光鲜物件,她一概都推说是大姨置办的。
在场的人心下都明镜似的,嘴上不点破,心里清楚哪里是什么大姨,分明是城里那户主家给的。
众人笑着不住恭维,一声声夸她出落得愈发标致好看,满眼都是羡慕。
季晓玲被夸得心里舒坦,又随口应酬了几句,便跟着父母转身进了院子。
回到屋里,她把包袱尽数打开。里头不光裹着好几匹各色布料,还塞着好些村里难得一见的吃食:冻得硬邦邦的带鱼,熏肉、腊肉,还有炸好的丸子,样样都是稀罕物。
她爸季世远看着堆了半炕的东西,眼里满是讶异:“好家伙,东西可真不少。主家待你应当是不错吧?”
季晓玲浅浅一笑:“爸你放心,主家待我挺好的。”
一旁的母亲苗巧弟连忙凑上来,满心惦记她在外吃苦受累:“在外干活累不累?没受气吧?”
“不累的。”季晓玲摆了摆手,“平日里不过就是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活计很轻松,比种地简单多了。”
说着她又从包袱最里面翻出大白兔奶糖、水果罐头,还有麦乳精,一股脑拿出来,招呼弟弟妹妹过来分着吃。
一家人欢欢喜喜说着话,快乐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屋子。
季书禾家和季晓玲家只隔一堵院墙,隔壁院子热热闹闹的声响,一阵阵翻过墙头传了过来。
她心里生出几分好奇,转头问身旁的张如意:“妈,听这动静,看来晓玲这一年是挣着钱了,世远哥家这会儿可真热闹。”
张如意点了点头,刚才她也凑在院门口看过,语气满是感慨:
“可不是,我刚刚在门口看见了,大包小包好几个包袱,也不知道她一个姑娘家一路怎么扛回来的。
这姑娘是真有能耐,一身穿戴活脱脱就是城里人的模样,跟之前在村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看来城里就是养人,出去一趟整个人都变了。”
说罢她看向季书禾,话里带着满心期许:
“以后你要是有机会,最好也能嫁到城里。咱也不盼什么大富大贵,只求往后不用困在这农村土里刨食。
你看看晓玲,现在的日子多好。”
听着母亲口中说着季晓玲出落得越发好看,季书禾心里不由得有些发痒,着实想去隔壁瞧一瞧真人。
可转念一想,人家才刚回村,一家子正团聚叙话,这会儿上门未免打搅,便按捺住心思,打算过上两天再过去串门。
没等她动身,到了下午,反倒是季晓玲先过来了。
她手里拎着个粗布小布包,并非空手上门。布包里装着几片熏肉的边料,还有一小把粗制的糖球。
熏肉在村里本就不多见,这般边角碎料,寻常人家也难得吃上一回,所以算是难得的年礼。
季晓玲笑着跨进院门,把布包递过来,嘴上热络地打着招呼:
“小姑姑,我来看你了,一年没见,你一点变化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