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世垠每天下工回来，终于不用面对那些粗糙的吃食。一身疲惫到家，桌上总有热饭热菜等着他。
只是仓库的活依旧辛苦。每天大包小包搬棉纱布匹，肩膀压出红红的印子，手上磨出薄薄一层茧子。
一同干活的临时工来来去去，有不少人扛不住这份苦，干不上十天半个月就直接走了。
季世垠咬着牙硬扛，每天准时上工，干活也勤快麻利。万主任偶尔过来巡仓库，也看在眼里。
这天傍晚下班，向红梅刚好路过仓库门口，撞见往外走的季世垠。
他一身工装沾满尘土，肩头的布料磨得发白，脸色带着劳作过后的疲惫，只是精神看着还算振作。
“干得还习惯吗？”向红梅停下脚步随口问他。
季世垠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苦笑两声：“累是真累，咬咬牙还能扛住。多谢你当初帮的忙。”
向红梅点点头，简单嘱咐两句，便转身离开了。
她心里依旧分得清清楚楚，这人上进肯吃苦，可农村出身摆在那里，他们之间不会有别的可能，不过就是认识一场的熟人。
家里这边，张如意看着儿子每天累成这样，私下里忍不住会跟季书禾念叨，怕他长久这么重的体力活，把身体熬坏。
季书禾埋着头看书，心里也清楚。四哥如今不过是个随时可能失业的临时工，转正的机会渺茫。这条路，只能慢慢熬。
张如意跟着去县城之后，村里慢慢就传开了消息。人人都知道她跑到城里，专门给进厂做临时工的儿子和读高中的女儿打理生活起居。
大伙闲下来凑在一块儿，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满心羡慕，说季世垠运气好，攀上门路进了纺织厂当临时工，说不定哪一天运气来了，捞到招工指标就能转正式工，往后就是吃商品粮的人。
也有人不看好，在一旁泼冷水，说厂里的临时工哪里是那么好熬的，活重工钱少，人员来来去去流动得快。
多少年轻人扛不住苦干一阵子就卷铺盖回村，转正那点机会，跟天上掉馅饼差不多，根本轮不到乡下出去的人。
闲话不止说季世垠，也有不少人在背后议论张如意。
“书禾都那么大姑娘，在县城读书，怎么就不能自己简单做口饭？大冷天的当妈的还要抛下家里，跑到城里伺候吃喝。”
“说到底还是太疼儿女，把家里扔给季长锁一个人守着，家里里外外一堆活，也够老爷子受的。”
这些风言风语零零碎碎飘进季长锁耳朵里，他也不多辩解，依旧守着空荡荡的家。
张如意一走，家里就只剩他自己。他做饭手艺本就勉强，只能把东西做熟，对付一口是一口，常常凑合着稀粥窝头就咸菜，一顿就糊弄过去。
没过多久，季世相休假，看见父亲日子过得潦草，心里实在不落忍。
“爸，你这哪能天天这么对付吃饭，你都五十岁的人了，总这么将就，身体早晚要熬出毛病。”季世相看了看，干脆拿定主意:
“往后午饭、晚饭我给你送过来。早饭你自己在家烧点汤水随便吃点就行，不用管。
我要是上班抽不开身，就让晓海过来给你送。我在家休息，就我亲自送来。”
季长锁心里清楚大儿子孝顺，可总这么麻烦人家送饭，他脸上过意不去。
平日里季世相就时常往家里贴补吃的喝的，偶尔还会送些钱和票证，如今又要一日两顿送饭，他觉得实在不妥。
“这怎么行，总不能白白吃你的，还给英子添乱。”
“爸，你就听我的。”季世相态度坚决。
季长锁拗不过他，想了想便说：“那你把家里的粮食扛走一些，玉米面啥的都拿上，不能白吃你的饭。”
季世相也没有推来推去客套，直接扛起家里的一袋玉米面带回了自己家。
回到家里，他把这件事跟妻子王英子说了。
王英子一听，眉头当即皱起来：“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自己就应下来了？怎么不跟老三商量商量，照顾老人又不是光咱们一家的事。”
季世相脸色沉了沉：“还分什么分得那么清。我是家里老大，爸妈养老本就该我多担待，不过就是每天送两顿饭，又不是什么天大的负担。
粮食爸也给咱们拿回来了，并没有亏咱们，你只管做饭就好。”
王英子心里依旧疙疙瘩瘩的，满是不乐意，可丈夫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她嘴上也没再多争执，只能闷声应下。
女儿季晓海听见这话，当即就不服气地站了出来。
“爸，你这也太过分了。三叔三婶也住在村里，离爷爷家又不远，他们也能过去给爷爷做饭，凭什么全都压到我妈一个人身上？”
季晓海性子向来如此，凡事都要掰扯个公平，心里有什么就直接往外说，一点不肯吃亏。
季世相看向女儿，语气沉下来：“晓海，孝敬老人是咱们自己的本分，不要总去攀扯旁人。
每家尽每家的心，就好比以后我和你妈老了，你孝顺我们，晓波也孝顺我们，你们姐弟也是各尽各的心意，不能互相攀比。
再说咱们家条件在几房里面是最好的，理应多担待一些。”
季晓海心里依旧觉着这事不公平，嘴巴抿得紧紧的，还想再争辩，可瞥见父亲脸色不对，怕真挨上训斥，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不再吭声。
看着季世相把女儿训得闭口无言，站在一旁的王英子心里憋的火气彻底上来了。
她本来就对天天给公公送饭这事满心不情愿，这下忍不住当面吐槽起来：
“你看看你！一天到晚就端着大家长的架子，家里里外外什么事都要揽、什么心都要操。
谁家有事你都往前凑，事事都要你说了算，天生就是个瞎操心的劳碌命！”
这话听得季世相瞬间也火了，脸色一沉，怼了回去：
“我操心自家人，总比你天天在外头闲扯八卦、掺和外人闲事强！你当个妇女主任不干正经事，成天东家长西家短，嘴就没个闲着的时候！”
“我那是村里工作！调解邻里矛盾不叫管事吗？”王英子立马不服气地顶回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当着孩子的面吵了几句。
都是积攒已久的不痛快，翻来覆去就是家里琐事、平日积怨。可吵归吵、怨归怨，谁也改变不了季世相的主意。
最后闹了一通，气也撒得差不多，送饭的事依旧铁板钉钉，就这么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