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季世垠按时赶到纺织厂门口。万主任领着他去仓库那边找管人事登记的干事。
不用办正式职工的工作证，干事拿出一张硬纸卡片，给他填了临时出入证，写上姓名，岗位仓库搬运，盖上仓库的章。
这证就是给门卫看的，凭这个才能进出厂区大门。厂里内部还有一本临时工登记簿，把季世垠名字登记在册。
干事把出入证递给他，叮嘱：“这个证随身带，进厂出厂门卫都要查验，丢了得及时来补。你是临时用工，没有正式工的劳保全套，干活自己当心。”
季世垠小心收好那张薄薄的卡片，心里有点新鲜。
万主任安排仓库的老搬运工带着他熟悉场地。仓库里堆着一垛垛棉纱包和成卷的布匹，分量沉得压人。
老工人简单交代了堆货位置、卸货流程，告诉他什么时候来上班、在哪签到，工钱是月底统一到仓库财务那里签字领取。
真正上手干活，季世垠才知道，这仓库搬运的苦，跟种地完全是两码事。
乡下种地，累是累，是日晒雨淋熬出来的乏，节奏慢，累得松弛，累久了身体早就习惯。
可厂里的活不一样，是一刻不停、实打实的蛮力硬耗。
一包包棉纱、一捆捆成卷的布匹，分量死沉，压在肩上扎扎实实坠着骨头。
流水线的节奏推着人走，根本不给你歇气偷懒的空当。
一趟接一趟，弯腰、起身、扛货、堆货，全程重复机械发力，不到半天功夫，季世垠两条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腰腹更是又僵又胀。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透了贴身的衣裳，紧紧黏在背上。
他在村里素来不爱下地，旁人都说他懒散，可这一刻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是怕累，是不想耗在没出路的农活里。
可进厂的这份累，是真真切切磨人筋骨，比种地熬得狠太多了。
仓库里的老工人看着年轻，也都是常年熬出来的，见他咬着牙硬扛，也忍不住多提点两句。
“新来的吧？刚开始都这样，扛两天把筋骨拉开就好了。咱们这活看着简单，最耗体力，一般乡下汉子都扛不住。”
季世垠喘着气点点头，没吭声，手上的活半点没停。
再累，这也是他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
熬到傍晚收工，厂里的工人陆续下班。
季世垠浑身酸痛，腿脚发沉，走出厂区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紧绷着的疲惫。
哪怕浑身累得快散架，他眼底却藏着种地时从未有过的踏实和盼头。
他拖着沉重的身子，一路走到县城妹妹租住的小院。
推开门进屋，他连抬手的劲儿都快没了，往凳子上一坐就不想动弹。
季书禾瞧见他回来，连忙开口问道：“四哥，今天厂里活怎么样？”
季世垠长长吐出一口气，揉着发酸的肩膀，苦笑着叹道：“哎呀妈呀，快累死我了，可比种地累多了。”
“这么累？你到底能不能撑得住，可别把身子熬坏了。”她语气里满是担忧。
“没事。”季世垠摆了摆手，强打起精神，“我年轻，有的是力气，干久了慢慢适应过来就好了。”
他实在疲乏，往床边一歪，瘫在床上，连起身烧火做饭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晚饭只能靠季书禾凑合。她厨艺本就一般，简单煮了点稀粥，热了两个窝头，随便拌了点咸菜，两个人就简简单单对付了一顿晚饭。
吃过饭，简单收拾完，兄妹二人便各自歇息。
躺在床上，季书禾心里暗自盘算。
她越想越觉得这工作有些得不偿失。活计比下地种地还要折磨人，工资却不算高，四哥人在城里也顾不上家里。
原本四哥来县城，是帮她做饭打扫，如今反倒成了她要天天下厨。她本就不擅长操持家务，天天生火做饭对她来说是不小的负担。
她暗暗打定主意，等到星期天回家，一定要跟爸妈说一说。
如今入冬，地里没什么农活，最好能让妈过来县城，帮忙打理日常做饭这些杂事。
歇了一夜，酸痛稍稍缓解。第二天一早，季世垠依旧信心满满，收拾妥当又赶去纺织厂上工。
接下来的这几天，做饭的担子全压在了季书禾身上。冬日天寒，每次洗完手，冷风一吹，双手冻得发干发紧，皮肤一点点开始发皱，眼看就要皴裂开。
从前她很少干这些家务，几天折腾下来实在扛不住，心里满是不情愿。
好不容易挨到星期天，她一刻也不愿多等，独自动身回乡下，要跟家里说，叫母亲过来县城。
季书禾到家的时候，季长锁正坐在屋檐下编筐，张如意在院子里收拾晒干的菜干。
季书禾也不绕弯子，当着夫妻俩的面，把县城那边的难处一股脑说了。
“四哥现在进厂做搬运工，每天下班回来累得胳膊都抖，回到住处倒在床上就不想动弹，根本顾不上做饭。
之前都是我凑合着做，天冷水又冰，手上洗几回东西，冻得快要皴裂。我还要念书复习功课，实在分身乏术。
现在冬天地里没活，我想着，能不能让妈跟我回县城，帮着做做饭，打理下家务。”
张如意听完，当即就有些犹豫。“我跟你去城里，家里怎么办？还有屋里一堆零碎活，都丢给你爸一个人？”
季长锁手上的活顿了顿，低头思索片刻。
家里几只鸡要喂，院子也得有人照看，他肯定走不开。
可女儿正在读高中，功课要紧，季世垠干的又是重体力活，回去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也实在不行。
“家里这边我能应付。”季长锁开口，“鸡我来喂，院子也能照看。你就跟着书禾去县城，一日三餐给两个孩子张罗好。就是城里花销大，处处都要花钱，你过去也得省着点。”
张如意见丈夫松了口，便点头应了下来。
简单收拾一包换洗衣物，又装了不少自家晒的菜干、腌菜，隔一天，就跟着季书禾动身去了县城。
这边县城的小住处一下子热闹起来。有张如意操持家务，一日三餐都能吃上热乎饭，屋子也收拾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