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气氛热热闹闹的，向红梅还是多嘱咐了几句。
她怕季世垠想的太简单，回头白忙活一场，干脆把里面的门道一次性说透。
“我跟你说实话，这事看着简单，其实卡得很严。”向红梅语气认真，“仓库这边招临时工，外人根本挤不进来，所有名额都是仓库主任说了算。他点头，你就能进，他不点头，谁说都没用。”
“你真想干，就得按规矩来，提前备点礼。不用搞得多贵重，太招眼反而容易出事。就一瓶白酒、一条好烟，再拿一篮子鸡蛋，刚刚好，足够走动人情了。”
她顿了下，又老实交底：“还有，活是真的累。全是实打实的体力活，天天搬棉纱、扛整匹的布，重得很。
而且临时工不稳定，厂里忙就有活干、有钱挣，淡季订单少，就直接在家待着，没有任何补贴。
转正更是难上加难，一年就几个指标，抢的人特别多。”
季世垠听得明白，心里却一点都不怯。
他本来就不想一辈子窝在村里种地，别人说他懒、不爱下地，他从来不在乎。
他就是不想耗在看不到头的农活里，但凡有一点进城的机会，他都愿意抓牢。
“我明白。”他笑得实在，“累我不怕，没活我也能等。只要能让我进厂沾上边，我就知足。这次真是麻烦你了。”
向红梅看着他，心里又对他添了一些好感。
之前她只是觉得季世垠个子高、长得周正，比她见过的乡下男人、相亲对象都体面，才顺手愿意帮他。
这会儿看着他踏实肯干、心气足、不怕吃苦的模样，心里倒是多了两分认可。
这人本身条件确实不错，有上进心，也能吃苦。
但也就仅此而已。
向红梅性子直爽通透，心里拎得清清楚楚。她从小在厂里长大，吃惯了城里的安稳日子，打心底里不可能嫁回农村去过面朝黄土的苦日子。
就算季世垠人再好、再能干，农村出身这一条，就彻底堵死了所有可能。
这点想法一闪而过，她没再多琢磨，很快抛到脑后，神色依旧坦荡自然，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
一旁的季书禾心里也替四哥高兴，这会也开始了人情往来，脸上带着浅浅笑意，连忙朝向红梅招呼：“红梅，我四哥这件事，就多多拜托你了。你别客气，多吃点菜。”
她说着，伸手给向红梅碗里夹了一筷子肉。
向红梅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向红梅见他心意彻底定下来，便松了口：“那你这两天先把东西准备齐全，安心等我信儿。我回厂里先帮你跟主任提一嘴，帮你铺垫好，之后再告诉你什么时候过去。”
“行，没问题。”季世垠点头应下。
三个人安安稳稳把这顿饭吃完，饭桌上说说笑笑，普通的一顿晚饭，因为这渺茫却珍贵的机会，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盼头。
第二天一早，季书禾去学校上学，季世垠独自动身赶回乡下家里。
一进家门，他便把纺织厂仓库招临时工的事原原本本跟爸妈说了。
张如意听完，脸上又是高兴又是犯愁。高兴的是儿子总算盼来一个进城的门路，可一听说干的是搬棉纱扛布匹的重活，心里又揪得慌。
“能有这个机会自然是好事，可那都是出力的苦活。”张如意一边给他收拾东西，一边絮絮叮嘱:
“你先过去试试，说到底也只是个临时工。要是实在扛不住累，就干脆回来，家里还不至于少你一口吃的，千万别硬撑。”
坐在一旁的季长锁话向来不多，这会儿却笑得眉眼舒展，摆了摆手拦住妻子的话。
“别听你妈说的泄气话，有机会就得牢牢抓住。”季长锁抽了口旱烟，看向季世垠:
“到厂里干活，眼睛活泛点，多跟周围人打交道，多打听消息。转正的机会咱们要惦记，就算转不了正，也别一辈子困在仓库当搬运。
多留意别的车间、别的部门缺不缺人手，就算以后能调换个轻快点的岗位，也比一直出蛮力强。搬运工终究不是长久的营生。”
家里鸡蛋现成，装了满满一篮子，可送礼要用的瓶装白酒和好烟，家里一样都拿不出来。
农村户口本就不发烟票酒票，家里根本凑不齐。季世垠思来想去，还是得去找大哥季世相，他常年在城里运输队跑外勤，门路多，或许能弄到。
等到中午，季世相果真拎着烟和酒回了家，是他托外面的熟人，拿东西换来票，再到供销社置办下来的。
张如意心里依旧放不下，便围着季世相让他出出主意。
“既然你铁了心想去，那就先过去干着。纸上说再多都不作数，得亲身感受才知道里面深浅。”季世相看着弟弟，语气实在:
“要是活能干得住，你就踏踏实实干。我在城里也帮你多留意门路。
你自己在厂里也多留心，若是能结识上管事的领导，该走动就走动，能转正最好，退一步，要是能调到别的车间换份活，那也是好事。”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一晃三天过去。
向红梅捎来消息，约季世垠碰面。季世垠拎好准备妥当的一篮子鸡蛋，手里提着烟和酒，跟在向红梅身后。
送礼自然不能大张旗鼓往厂里送，两个人绕开大路，悄悄摸到万主任的住处。
敲开家门，屋里只有万主任在家。
虽说仓库临时工的名额抢的人挤破头，不少人托关系都求不到位置，可来人是向红梅，她父母都是厂里的领导，这份情面摆在明面上。
万主任招呼二人进屋，目光扫过季世垠带来的礼物，心里已然明白来意。看在向红梅的面子上，没有过多为难，松口应下收下季世垠。
“行，那仓库这边的临时工名额就给你。”万主任看向季世垠，语气平淡，“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临时工要看订单排活，忙的时候没日没夜，淡季该回家就回家，不要有别的不切实际的指望。好好干活，别的以后再说。”
季世垠心里一块大石落地，连忙应下，连声向万主任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