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想到容予手边居然放着肉罐头，这在乡下是实打实的稀罕东西。
她目光不受控制，在那个铁盒上多停留了片刻，心里满是羡慕嘴馋。
容予本来坐在边上歇着，没有参与旁人的闲谈。他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抬眼望过来。
两个人的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一对上眼神，季书禾当即想起那天雨地里难堪的一幕，心里咯噔一下，像是偷看被抓，慌忙把目光挪开。
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悄悄发烫，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听钱淑梅说话。
容予也认出是她，神色没什么变化，脸上平平淡淡的，只是不动声色，视线转开，看向地头远处的庄稼，没有搭一句话。
短暂的对视之后，两边谁也没有开口搭话，中间隔着一层说不开的尴尬。
季书禾也不敢再往那个方向多看。
又随便聊了几句，估摸着家里人吃得差不多了，她拎上空竹篮，便匆匆告辞离开。
一路上，季书禾的脑子里总是晃过刚才看见的那只肉罐头。
以前就听说容予家里条件不错，今天才算真切见识到，连肉罐头这种稀罕物件他都能有。
越回想那罐头的香味，心里就越馋。
回到家把竹篮放好，她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什么时候碰见大哥，一定要让他回来捎点罐头。
这几天秋收，桌上顿顿都是素菜，最多偶尔有几个鸡蛋，嘴里寡得发慌，格外想吃点带油水的肉。
心里越想越坐不住，中午把家务收拾完，她翻出家里仅剩的一张肉票，也就三两的额度，揣上钱，打算去公社供销社碰碰运气。
供销社的肉柜只上午卖鲜肉，等她中午赶过去，好肉早就被人抢光了。
柜台上只剩下些下水、碎边角料，还有一堆大骨头。骨头不用肉票，给钱就能拿。
鲜肉是指望不上了，她索性挑了几根大骨头，付了钱直接提着回了家。
她自己不大会处理肉这类东西，等到傍晚张如意下工回来，便把骨头交给她。
晚上就在大锅里炖上一锅骨头汤，锅里丢进玉米、土豆还有几块冬瓜一块儿焖。
一锅汤咕嘟咕嘟炖出来，满屋子飘着淡淡的肉香，家里人人分上一碗骨头汤。
平日里很少能沾到荤腥，就算只是骨头熬出来的汤，喝到嘴里也觉得格外鲜香。
干完一天重活，喝上这么一碗，身上力气都像是补回来不少。
季世垠捧着碗，转头问季书禾：“这骨头多少钱一斤？要是不贵，你明天再去买点，咱们这两天天天喝点补补身子，不然地里活太重，人根本熬不住。”
季书禾放下勺子回道：“一毛五一斤，不用肉票。就是得赶巧，去晚了说不定也被别人挑走了。”
“那行，倒是也不算贵，你明天再去买点。”季世垠说道。
张如意一边呼噜呼噜喝着汤，一边笑着数落他俩：“瞧瞧你们两个，多大的人了，一个比一个嘴馋，还想天天喝，谁家能顿顿沾荤腥啊。”
季书禾辩解道：“妈，这两天地里活实在重，不吃点油水身体扛不住，你跟爸年纪也大了，正好多补一补。”
坐在一旁的季长锁听完，点点头开口：“行行行，买点买点，大家都补补，咱们都喝。”
在家待满一个星期，季书禾就得回学校。
季世垠得留在村里，地里秋收还没忙完，之后还要种冬小麦，一大堆活脱不开身。这一回，季书禾只能自己一个人回县城。
回到住处，没人再给她开火做饭，一日三餐就只能吃学校食堂。
食堂的饭菜清汤寡水，没什么油水，她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将就着过日子。
就这么熬了将近两个月，转眼到十一月底，季世垠总算忙完地里的活，来到了县城。
一见到四哥，季书禾差点没哭出来。
“四哥，你快给我做点好吃的，我这两个月都瘦了。”
季世垠白了她一眼：“你就懒吧，自己就不能动手做？”
季书禾理直气壮：“我本来做饭就不好吃，干嘛为难我自己，你赶紧做。”
这两个月天天在地里风吹日晒，季世垠晒得黢黑，他自己也想着好好补一补。
“行了行了，家里就先不做了，咱们直接下馆子。”
两个人出门，直奔街上的国营饭店。
刚找好位置，就撞见纺织厂的向红梅。
向红梅正在这儿相亲，看见季书禾兄妹俩，眼睛一下子亮了，简直像见到救星一般，连忙朝他们打招呼。
她压根看不上对面相亲的那个人，这下有了现成的借口，当即跟对方客气告辞，转身就过来坐到季书禾他们这一桌，三个人凑在一起吃饭。
等对方离开后，向红梅就憋不住，一个劲吐槽。
“刚才跟我相亲的那个人，坐这儿半天，死活不肯点菜。
我提议点个菜，他嫌贵，换一样还是嫌贵，到最后居然说各点各的。
要不是刚好碰到你们两个，我都真想当场跟他吵一架。”
听她说完，季书禾才轻声劝她：“你才18岁，年纪还小，不用这么着急，你又有工作，肯定不愁找。”
向红梅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季世垠：“你现在找着活没有？”
季世垠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工作哪有那么容易找。”
“刚好，我们纺织厂仓库这边招临时工，就是搬棉纱、布匹大包，纯力气活，进厂干活是给工钱的。
不过名额紧，得托人跟仓库那边打个招呼，备点东西走动一下人情。活不稳定，厂里忙的时候才要人，淡季没活就得回家等着。”
季世垠问：“那以后有没有机会转成正式工？”
“机会有是有，但是很难。”向红梅轻轻摇头，“得等上面出招工指标，指标一年就那么几个，不是干久了就一定能转。只能先干着碰碰运气，你要不要考虑试试？”
季世垠听完，连忙点了下头：“行，我去。”
对他来说，哪怕只有一丁点希望，也愿意试一试。能进厂干活，怎么也比天天守在地里刨食要强。
向红梅见他答应下来，脸上也松快不少：“那行，这两天我回厂里问问情况，看看要准备些啥东西，打听好了我再跟你们说。”
三个人接着吃饭，桌上的气氛也热闹起来。
季书禾在一旁听着，心里也替四哥高兴，要是真能把握住这个机会，他以后找对象也能好好挑一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