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开学，天气彻底凉快了下来。
季书禾跟着四哥季世垠，一起搭牛车往县城中学去。
这一开学，他们正式升入高二，也是高中最后一年。
返校之后季书禾才发现，班里空了好几个座位。她随口打听了才知道，村里和同年级的不少人，都不再回来读书了。
有的家里托了关系，进了厂里找了正式工作，早早挣钱糊口。
还有几个年纪稍大的女生，家里直接安排了婚事，早早定了亲，彻底断了上学的心思。
这个年代，能安安稳稳读完高中的人本就不多，大家各有各的出路，没人觉得可惜。
季书禾看着空荡荡的座位，心里没什么波澜。
她没想着早早进厂，也没想过早早嫁人。反正就剩最后一年，熬过去拿个高中毕业证，总归是不一样的，她踏踏实实把书读完就够了。
一晃到九月十几号，白露一过，山野里的酸枣彻底熟透。
礼拜天，季书禾专门从县城回村里摘酸枣。
旁人摘酸枣，都是先摘够，带回家洗干净再吃。她倒好，跑到坡上先敞开肚子吃够，才动手往袋子里摘。
酸枣枝条满是尖刺，手上时不时就被划出道小口子，她也毫不在意，一心只顾着吃。
有些酸枣长在土崖边上够不着，她就找根长棍子，噼里啪啦把果子全都敲落到地上，再下到坡底一颗颗捡起来。
等到地里干活的大人快下工往家走的时候，她已经摘得满满一书包，往回走的路上，嘴里还不停嚼着。
回到家，张如意看见她这副模样，连忙劝她：“别再这么吃了，当心把牙吃坏。这么一大堆，吃不完放着就要坏，要不找点酒腌起来存着。”
季书禾把头摇得厉害：“我才不要酒腌的，腌得软乎乎的，还一股子酒味，难吃的很。”
这阵子地里的玉米、南瓜刚好成熟，但是这是集体的，大家不能随便摘。
刚好张如意家里的菜地里种着几根玉米，上面长满了玉米棒子，鲜嫩的玉米上锅一蒸，美味加倍。
甜嫩的小南瓜也在此时成熟了，蒸过以后，又是另一番滋味。
那两天在家，天天有煮玉米、蒸南瓜，热气腾腾端上桌，季书禾吃得格外香。
临走回县城租房子的住处，她还装了不少带上。
回到学校之后，她把带来的酸枣拿出来，上课下课一有空就抓一把啃，连着吃了好几天。
酸枣的酸劲重，吃多了牙直接被酸倒。之后吃东西，稍微碰点硬的、热的，牙龈就又酸又疼，连饭都咬不动。
季世垠看见，又气又无奈，开口数落她：“叫你贪嘴，这下好了，饭都吃不成。早就跟你说别没完没了吃酸枣，你偏不听。”
季书禾捂着腮帮子，眉头皱得紧紧的，一句话也反驳不出，只能听四哥念叨。
季世垠手艺还算不错，这阵子菜蔬丰盛，平日里在出租屋，他时常蒸南瓜馅包子，还会炸金黄的南瓜丸子。
每天好吃好喝，还不到一个月，季书禾的小脸肉眼可见地圆乎乎胖了一圈。
国庆节学校放假，季书禾和季世垠一块儿回村，正好赶上秋收最忙的时候。
地里活重，家里要是没人，就得有人中午提前回去做饭；家里人手腾得开，就做好了往地里送。
季世垠天天在地里出苦力，做饭送饭的事大半落到季书禾身上。
干农活耗体力，稀汤寡水的根本顶不住饿，得做实在的干饭。
她常常炒上一锅豆角南瓜，锅边贴上一圈玉米饼子，或是把青菜切碎，混着玉米面、白面拌在一块儿蒸菜饭，调上点调料蘸着吃。
每天做好饭，季书禾就装进小竹篮里，提着往地头送饭。
把饭交到家里人手上，她不在地头跟着一块儿吃。趁着爸妈、哥哥他们围着饭篮吃饭的空档，她就沿着地边四处闲逛。
路边崖上还挂着不少晚熟的酸枣，看见就顺手摘下来往嘴里塞。
张如意抬眼瞧见，当场就数落她：“你可真是记吃不记打！牙才刚好没两天，又吃上了。”
季书禾嘴上应两声，手里也没停下，该吃还是照样吃。
这天她送完饭，正在地头边上晃悠，迎面遇上知青点一伙人也在一旁吃饭。
钱淑梅眼尖，先看见了她，扬声喊：“书禾，你也过来了，吃过饭没有？”
季书禾走上前，摇摇头：“我等会儿回家再吃，过来给我妈他们送饭。”
她凑过去扫了一眼知青点的吃食，随口问：“你们今天吃的啥？”
两人就站在地头，就着秋日暖洋洋的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
筐里摆着一堆窝头，不是纯粹的玉米面，掺了少许白面，和面的时候剁进去不少青菜碎，蒸出来颜色花花绿绿的。
每人只配了一壶白开水，别的菜几乎没有。
眼下天气还不算太冷，一群人就这么干啃窝头，简单对付一顿。
季书禾看着，不由得皱了下眉：“天天这么干吃窝头，对胃也不好，怎么不回去做点热饭？”
钱淑梅往旁边挪了两步，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咬耳朵：
“也是没办法，秋收活太重了。一天就早晚两顿大家都累的发慌，中午再做一顿，又得多费力气，只能这么将就。”
她往知青那堆人那边瞟了一眼，继续小声跟季书禾说：
“条件好点的，身上带点饼干、江米条，还能就着窝头垫垫。家里寄东西过来的，有肉罐头的，也能开个罐头改善一口。
条件一般的，就只能干啃菜窝头。少数手头宽裕些的，煮上两个鸡蛋，就算是很不错的伙食了。”
季书禾看在眼里，知青这边的伙食确实比自家差远了，她没再继续问，只陪着随便聊了几句闲话。
但刚才钱淑梅提起肉罐头，她耳朵一下子就听进去了，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她还记得几个月前，大哥从外面带回来过两个肉罐头，那鲜香的滋味她到现在都忘不掉。
现在家里早就没有存货，只能心里干惦记。
她一边跟钱淑梅说话，一边闲着没事四处乱瞟。
地头到处都是干活休息的知青，人群里容予长相最出众，身形挺拔，一眼就能看见。
视线扫过去的瞬间，季书禾眼睛猛地睁大。
她清清楚楚看见，容予手边放着一个小小的铁盒。
她认得这个盒子，就是肉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