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暑气渐渐消去,再过两日便是七月十五中元节。
太平公社底下的村落里,家家户户都在忙着预备祭祖,首要便是蒸花馍。
张如意收拾厨房,才发现家里碱面已经用光。知道季书禾打算去公社买东西,便让她顺路捎一斤回来。
村里人嘴上习惯叫太平镇,实际上真正的叫法早已是太平公社。村子离公社不过两里土路,不远,大伙出门基本都是步行。
出门的时候天色有些发阴,还刮着一丝凉凉的小风,不确定会不会下雨。
季书禾站在院门口望了望,其实有点不想出门。只是算算日子,她的月事将近。
供销社的粗草纸粗糙不经用,万一在外头出些难堪状况,那就不好了。
家里存的草纸不多,必须去补上一刀。
上午九点多,她斜挎着军绿色的书包,顺手带上一把黑色油布伞以防万一,然后出了家门。
她的书包夹层放着几张攒下的工业券,粗草纸要券,碱面付钱便能买。
两里乡间小路,庄稼被阴风吹得沙沙作响。
一路走到公社供销社都平安无事,她顺利称好了碱面,又用工业券买到一刀粗草纸,将东西妥帖收进书包。
等她办完事情踏出供销社大门,天色骤然沉下来,细密的雨丝飘飘扬扬落了下来。
雨不大却密,寒气往脖子里钻。路上赶路的行人见状,都加快脚步往家赶。
季书禾一手撑伞,一手护着装满碱面和粗草纸的书包。
忽然小腹一阵坠痛,一阵阵往下沉。脚步不由得慢下来,身子微微蜷起,眉头蹙起。
腹痛来得突然,每走一步都要硬扛。虽是深色裤子,她心里依旧悬着,怕被浸出痕迹。
就在这时,从后面走来一道修长身影。
是容予。
谁曾想,又是雨天,两人再次遇上。
季书禾眼睛猛地睁大,心底泛起一阵难言的尴尬。心里暗暗感慨,这算是什么缘分,偏偏每次自己狼狈的时刻,总能碰上这个人。
容予也看见了她,脚步微微一顿,雨丝已经打湿他肩头的白衬衫。
他快步走近,语气平淡,简单提醒了一句:
“下雨了,你怎么还走这么慢,加快速度,早点到家,免得又像上次那样淋雨发烧。”
季书禾腹中绞痛一阵阵翻涌,身上本就难受,听了这话心气也不顺,她侧过脸斜睨了他一眼,语气不大和善:“我不舒服,走不快。”
容予闻言,心里第一念只觉得这姑娘未免有些娇气,不过是落几点雨,怎么就走不动路。
这话他也没有说出口,自觉刚才已经算是多言,便打算迈步继续往知青点赶。
“等等。”
季书禾出声叫住他。窘迫堵在胸口,四下已经没有过路的乡人,她垂着眼,脸颊发烫,声音压得很低,艰难开口,想向他借外衣。
容予一下子怔住。目光下意识扫过自己身上,就单单一件白衬衫,若是脱下,身上便只剩贴身背心。
乡间道路难保不会撞见村民,一个年轻男子这般模样行路,实在不雅观。
他略一迟疑,如实说道:“我就这一件外衣,实在不方便脱下来给你。”
话音落下。
雨丝沙沙作响,两个人都沉默下来,空气里弥漫着说不出的尴尬。
片刻,容予打破寂静:“那你慢慢走,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不再多停留,径直走进蒙蒙雨幕,快步朝着知青点的方向离去。
季书禾立在原地,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腹痛反反复复折磨着她,她也不再耽搁,撑着油布伞,一步一步艰难往村子挪动。
好不容易挨到家中,身上依旧被飘飞的雨丝打湿些许。她急忙换下潮湿的衣裤,小腹绞痛难捱,浑身发软无力。
张如意见她脸色惨白,连忙烧来热水,煮了一碗红糖姜汤。季书禾喝下,身上稍稍暖和一点,依旧浑身乏累,便躺倒在床上,昏昏沉沉歇下。
另一边知青点。
容予浑身湿透推开门,衬衫被雨水打湿,湿哒哒贴在肩头后背。
灶房飘出红糖混着生姜的温热气息,女知青今日身子不适熬了一大锅姜汤,分出一部分给男知青。
赵卫国看见他一身雨水,连忙扬声招呼:“快来,有红糖姜汤,女同志熬的,平日里可喝不上这个。”
容予抬手抹掉下颌滴落的雨水,淡淡摇头:“不用,我不爱喝这个,又甜又辣。”
“别推拒。”赵卫国上前,硬把搪瓷缸塞到他手里,随口说道,“这不是随便煮的,女同志身子不舒服的时候才熬来喝,很难得的,喝点驱驱寒气。”
这句话传入耳中。
容予动作骤然一顿。
刚才雨地里,季书禾发白的面色、紧绷的神态,还有那难以启齿的请求,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他这一刻才恍然明白她那时的处境。
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心底浮起一丝淡淡的懊悔。事已至此,再做什么都来不及。
他捧着那只搪瓷缸,沉默站在原地,没有再多言语。
七月十五这天,家里忙活着上坟。
张如意拿刚收下来的新麦子磨的面,蒸了一大堆花馍,捏得花样各样,有小兔子,有小龙,还有圆滚滚的小刺猬,一个个模样乖巧。
一家人带着花馍去坟地祭拜,仪式做完,又全都原封不动拎回家里。
隔了大半天,馍已经凉透,需要重新放回锅里蒸透。
掀开锅盖的一瞬间,白腾腾热气涌出来,麦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花馍暄软蓬松,吃起来带着新麦特有的甜香,比平常的白面馒头要好吃不少。
季书禾一个完整的吃不完,就把馍上捏出来的小动物造型,每样撕一小块下来,一块一块慢慢吃。
张如意坐在一旁看着,见好好的花馍被撕得这儿缺一块、那儿少一块,忍不住笑着打趣她:“你瞧瞧你,还跟小孩子似的,好好的小动物,被你弄得缺胳膊少腿。”
季书禾脸上带着点小女儿家的娇态,手里还捏着一小块馍,不服气地回嘴:“那怎么了,一整个我又吃不完,可每样我都想尝尝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