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知青借来的那些书,大家轮流翻看,一到歇工的空隙,屋舍内外总有人捧着小人书读。
容予也拿过几本翻看。他自小在家,父亲便酷爱读书,家里藏着不少书籍。下乡的时候行李有限,没法多带,他只随身揣了一本《鲁迅文集》。
这本书是他离家前特意挑选带上的,书页边角已经被翻得微微发皱。
平日里干完活,旁人要么闲聊打趣,要么倒头歇息,他便会寻个安静角落,独自翻开阅读。
他看过不少书籍,比起这些连环画,这本集子的文字厚重很多。
可他也没有嫌弃小人书,偶尔随手翻上几页,也只是当作闲暇时的消遣。
一旁的王可可看见容予捧着书看得入神,心里又动了心思。她本想凑过去搭话,可瞧见容予周身那股疏离的气场,又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心里暗自盘算,既然没法从日常琐事上打动容予,或许可以试着从书本这块找些话题,寻个机会和他搭上话。
一来二去的借书往来,让钱淑梅和季书禾渐渐熟络了不少。
这天闲下来,钱淑梅便主动约季书禾去知青点坐坐。
季书禾本不爱凑热闹,耐不住她软磨硬泡,最后只好点头答应,跟着她一同往知青点走去。
两人刚走进院子,就看见王可可正拿着一本书,站在容予身旁低声搭话。
距离不远,却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只能看清两人面对面站着,看似相谈的模样。
季书禾随意抬眼扫了一下,没多看,很快便侧过头移开视线,安安静静跟着钱淑梅往女知青的住处走。
可就是这不经意的一瞥、偏头避开的动作,恰好落入了容予眼里。
先前他对旁人向来只剩淡漠疏离,此刻眼底却莫名覆上一层浅浅的不耐。
他当即收回目光,看向身前还在刻意攀谈的王可可,语气直白又冷硬,没有半点迂回:“以后别把这些小心思用在我身上,我对你没有半点兴趣。”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
以往容予最多只是沉默避开,从不直白戳破。王可可一直凭着柔弱姿态周旋,从没被人如此当众落过面子。
她脸上瞬间血色尽退,难堪又委屈,眼眶一红,眼泪当即吧嗒吧嗒落了下来。
院子里几个乘凉的男知青立马看不下去,纷纷上前打圆场。
“容予,你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可可一个女同志好心找你说话,你何必说得这么难听?”
“大家都是一起插队的,没必要这么冷淡。”
容予抬眼,冰冷的视线淡淡扫过众人,气场压得人不敢再多嘴。
“你们若是觉得她好,愿意接纳她的示好,那是你们的事。”他语气平静,却字字锋利,“我之前懒得开口,是顾及她是女生,留几分体面。
可一而再再而三得寸进尺,我没必要一直忍让。我只要求一点,别把心思耗在我身上。”
几句话堵得众人哑口无言,谁也接不上话。
知青点的院子里瞬间气氛僵持,一场不大不小的争执骤然掀起。
这一切,季书禾全都看在眼里。
她神色淡淡的,没有凑过去张望,也没有发表什么看法,安安静静跟着钱淑梅抬脚走进屋内,把院子里的争执隔绝在了门外。
容予方才那一闪而过的不耐,连他自己都没有细究。他只是瞥见季书禾匆匆偏开脑袋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异样,很快便压了下去。
院子里这场闹出来的小风波,落在旁人眼里,只当作是王可可与他之间的纠葛。
没有人察觉到,方才那一个无意的小动作,竟搅乱了他一贯平稳的心境。
进到屋里,几个女知青都默契地避开了院子里的风波,谁也没有主动提起刚才的争执,屋内安安静静的,丝毫没有外头的尴尬与紧绷。
钱淑梅性子单纯通透,不愿让方才的糟心事影响心情,很快就翻出自己手头的活计。
她把刚画好的新鞋样拿出来,递到季书禾面前,眉眼弯弯,满是欢喜。
“你快看,这是我自己琢磨画的新花样,打算纳一双新鞋垫,你看好不好看?”
乡下日子枯燥,纳鞋垫、做针线活是女知青们闲时最常做的消遣。
钱淑梅手巧,自己琢磨的鞋样纹路整齐、花样秀气,看着格外精致。
季书禾从未做过这类活计,看着新鲜又细致的图案,认真打量了许久,轻声夸赞好看。
两人顺势聊起了针线、花样和日常琐事,慢慢就扯开了话题。
方才院子里的对峙、难堪与纷乱,仿佛被彻底隔在了门外。
屋内氛围松弛又平和,只剩两个年轻姑娘闲谈说笑的温柔光景,再无人提及刚才的风波。
两人说说笑笑,闲聊了一个多小时,气氛轻松又惬意,外头那点不愉快,彻底翻了篇。
眼看日头渐渐偏西,季书禾也打算起身回家了。
钱淑梅热情又实在,见她真心喜欢自己的针线活,立马翻出一双早就纳好、完工许久的鞋垫。
鞋垫针脚细密平整,上面绣着简简单单的细碎小花纹样,朴素又干净,是这个年代最耐看的样式。
她大方塞到季书禾手里:“这个送你!我闲着没事纳的,你拿去垫鞋里穿,舒服又耐磨。”
季书禾有些意外,连忙道谢。她从小没做过这些粗细针线活,手里捏着这双温热厚实、满是心意的绣花鞋垫,心里暖暖的。
辞别了一众女知青,季书禾拿着鞋垫,慢悠悠走出知青点。
院子里早已恢复平静,方才的争执消散无踪。她没有四处张望,径直沿着小路往家走。
自那回知青点一别,季书禾和钱淑梅的往来便多了起来。
家里菜园种着黄瓜、西红柿,时令瓜果熟了,她就会挑拣些新鲜饱满的,装在布兜里,抽空给钱淑梅送过去。
有时是脆嫩的黄瓜,有时是红透的西红柿,都是自家地里长出来的,吃着清甜。
钱淑梅收到吃食,心里十分欢喜,也时常会找季书禾说说话。
闲暇的时候,要么是钱淑梅来季家,两人坐着翻翻书,要么季书禾去知青点,听她讲城里的旧事,看她摆弄鞋样针线。
两人一个长在村里,不必下地劳作;一个是下乡的知青,日日要忙活农活。
性子虽有差别,却相处得十分投缘。没有过多客套,一来一往之间,情谊慢慢沉淀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