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过,年就算彻底落幕了。热闹散尽,家家户户回归平常日子,季书禾也该动身回县城上学。
开学之前,季世相和张如意一起来县城送她和季世垠,顺便帮她整理房间。
她住的屋子面积不小,去年冬天,就在靠窗的位置盘起了一套简易灶台。
天冷没法在屋外生火,就得在屋里做饭,屋子宽敞,倒也不会显得逼仄。
为了不让做饭的油烟、煤灰弄脏季书禾睡的土炕,他们找了一块旧布单子,挂在灶台和炕之间。
要做饭的时候就把布单拉上,隔开两处;不用的时候就收起来,不碍事。
大哥季世相过来的时候,捎来了不少冻饺子。寒冬天气,饺子冻得硬实,可以放很久,懒得开火的时候,煮上一锅就能吃。
几个人就在出租屋里,把冻饺子下锅煮熟,热热闹闹凑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吃过饭,季世相准备动身回村里。临走之前,他掏出几张票子留给季书禾和季世垠,里面有粮票,还有肉票。
他嘱咐两人,平日里不要过得太抠搜,闲下来的时候,可以拿着这些票,去县城的国营饭店打打牙祭,改善一下伙食。
屋子收拾妥当,张如意和季世垠便启程返回乡下。
剩下季书禾和季世垠两个人,守着租来的小屋,开始新学期的生活。
阔别一个假期,班里的同学再次聚到一起,教室里格外热闹。
所有人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聊着过年的趣事,谁家里炸了丸子、蒸了枣糕,谁跟着亲戚走了远路拜年,谁收到了压岁钱,七嘴八舌,满是鲜活的烟火气。
季书禾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听着同桌刘春燕絮絮叨叨讲个不停。
刘春燕性子活泼,把自己整个假期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个遍,眉眼弯弯,兴致勃勃。
季书禾偶尔搭一两句话,嘴角带着笑意,听着同学们的闲谈,慢慢收了玩心。
热闹几日过后,大家彻底收心,迅速投入到紧张的学习里。
新学期的课程紧凑繁重,习题、课本堆满课桌,校园又恢复了往日规律又忙碌的读书氛围。
季书禾每天按时上课、自习,认认真真念书。
而留在出租屋的季世垠,日子就清闲多了。
他专门来县城陪读,负责给季书禾做饭、打理起居。季书禾去学校后,他就彻底闲了下来。
整日无所事事蹲着,他心里总不踏实,总觉得年纪轻轻不能一直这么混日子。
他琢磨着,趁着在县城的工夫,找找活干,哪怕是临时工、零工也好,好歹能挣点零花钱,不至于整日虚度光阴。
只是这年头县城工作格外紧缺,正式岗位根本轮不到外人,零工也少得可怜。
他连着几日,每天在县城大街小巷四处溜达、打听,处处碰壁,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活计。
这天,他转悠到县纺织厂门口,远远看见大门口围了一大群人,排着长长的队伍,格外热闹。
季世垠好奇凑上前打听,才知道纺织厂今天招临时工人,还有广播站的见习岗位,需要考核筛选。
只是报名早就截止了,眼前这些人都是已经报上名、等着参加考核的。
他来晚一步,彻底错过了报名时机,只能站在一旁,满心遗憾地看着排队的人群。
人群侧边站着一个年轻姑娘,看着紧张又认真,手里攥着一张旧报纸,低声默念练习,应该是报考了厂里广播站的岗位。
广播站需要播报读稿,认字清晰、口齿流利是最基本的要求。
姑娘看着报纸上的内容,卡在了“兢兢业业”四个字上。
她偏偏不认识“兢”字。
周围全是一起考核的竞争者,大家彼此都是对手,她拉不下脸问旁人,怕被人笑话学识浅,更怕被人抢占先机。
姑娘攥着报纸,咬着嘴唇,脸颊通红,局促地四处张望。视线扫过一圈,最后落在了一旁闲散站着的季世垠身上。
看他不像参赛的人,看着随性随和,姑娘犹豫再三,小心翼翼挪了过去。
她轻声开口:“同志你好,能不能麻烦问一下,这两个字念什么?”
季世垠本身识字也不多,压根不认识这两个字。
可他素来脸皮厚、爱充大头,最怕被人看不起。
当即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笃定地点头,语气十分肯定:“这个词念克克业业,没错,就这么读。”
姑娘一听,瞬间松了口气,连连道谢,心里踏实不少,认认真真把读音记了下来,等着上场考核。
没过一会儿,考核开始,轮到这个姑娘上场读稿。
她照着记好的读音,大声把“兢兢业业”读了出来。刚一念完,考核的工作人员当场指出读音错误,当众纠正了过来。
瞬间,姑娘满脸通红,尴尬得脖颈都发烫,窘迫得不行,恨不得立刻退场。
所有人都以为她肯定要被淘汰了,毕竟广播站对识字基础要求极高。
可最后结果出来,出人意料,这姑娘被录取了。
姑娘家里条件不错,托了关系、有内部照应。
虽然没能进广播站,但也被调剂分到了普通车间,顺利留在厂里当了工人。
虽说被厂里录用,但没能进广播站,她的心里堵得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走出工厂,姑娘一眼就瞧见还站在厂门口的季世垠,心里憋着一股火气,径直朝他走过去。
“同志,你怎么能胡说八道啊!明明是兢兢业业,你偏跟我说是克克业业,害得我当众出丑,广播站也没进去。”
季世垠听完,脸上一阵发烫,十分尴尬,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慌忙找补:
“是吗?我这是听我妹妹说的,她在读高中,许是我记混了,也有可能是她跟我说错了,实在对不住。”
这姑娘名叫向红梅,性子实心眼。
见季世垠一脸懊恼愧疚的模样,倒也生不起多大的气,叹了口气:
“没事,也不能全怪你,说到底还是我自己没有提前翻字典核对。”
季世垠脑子转得快,立刻抓住这个机会。他心里打着算盘,向红梅能进到纺织厂,家里肯定有人脉,正好可以问问招工的消息。
“那这样,为了赔罪,我请你去国营饭店吃顿饭吧。”
向红梅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个子高高大大,模样也周正。
方才闹了这么一出,此刻看着他诚恳的样子,心底泛起一丝别样的波动,一时也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