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织厂大门口的人流渐渐散去，日头越升越高，眼看就到了中午饭点。
方才季世垠主动开口，要请向红梅吃饭赔罪，向红梅没有推辞，算是默认了下来。
这个年代风气保守，男女有别，孤男寡女单独一起吃饭，总归不太妥当。
季世垠心思通透，考虑得周全，当即笑着跟向红梅解释。
“红梅同志，你放心，等会儿吃饭不止我俩。我妹在附近高中读书，正好到放学点了，我去把她接上，咱们三个人一起去吃，热闹些。”
向红梅听了，心里顿时更放松了几分，连连点头：“那行吧。”
她性子单纯朴实，本就怕别人乱嚼舌根，有个小姑娘跟着一起，确实比较合适。
于是，两人便直接朝学校大门口走去，没一会，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从学校里涌出来。
季书禾走在人群里，长相扎眼。她眉眼冷，安安静静的，和周围吵吵闹闹的学生不一样。
她先看向季世垠，随后目光落到旁边陌生的向红梅身上，眼里带着一点疑惑。
季世垠连忙上前：“书禾，这是我今天刚认识的红梅同志，她是纺织厂的职工，刚才人家帮了我点忙，我请她吃个饭，咱们一起。”
季书禾轻轻点了下头，没说话。
她心里纳闷，她哥平时不随便交朋友，怎么突然认识了厂里的人。但她不爱多问，就跟在两个人身后，往国营饭店走。
进了饭店，季世垠没抠搜。
他要了一盘小炒肉、一份酸菜肉丝，又点了凉拌萝卜丝、清炒白菜，总共四个菜，然后又要三碗糙米饭。
这年头下馆子不容易，这一桌已经算是拿得出手。
坐下来之后，话主要是季世垠和向红梅在说，季书禾只顾低头吃饭，偶尔听两句，不插嘴。
向红梅没什么心眼，聊着聊着什么都往外说。
她讲一家人都在纺织厂上班，她爹是车间主任，妈在后勤干活，自己能进厂当工人，也是沾家里的光。
季世垠老老实实听着，也不藏着，说了自己是农村来的，现在回城没正式工作。
“我天天在家闲着，也想找个活干。红梅同志，你这边消息多，以后要是有合适的机会，帮我多留心一下，啥活我都能做。”
向红梅听他说得实在，痛快应下，说有消息肯定告诉他。
两个人东一句西一句，聊厂里的事、平时的生活，一顿饭吃下来，不再像刚开始那样生分。
季书禾一边吃饭，一边把这些话都听进了心里。
季世垠托向红梅帮忙留意工作，心里也明白，城里的岗位一个萝卜一个坑，不是随口拜托就能有结果。他没抱多大指望，就当留个门路。
没过多久，老家大队传了话，春耕大忙开始了。他户口还落在村里，必须回去出工挣工分。季世垠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动身回了乡下。
以前哥哥在城里，每天都会下厨做饭。就算条件普通，自家做的饭菜也比食堂强不少，再加上母亲从乡下捎来的咸菜、辣椒酱，日子过得还算过得去。
哥哥一走，季书禾只能顿顿去学校食堂打饭。
食堂的菜味道寡淡，开春地里还没长出新的蔬菜，翻来覆去只有白菜、土豆、萝卜。吃久了难免腻得慌，可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凑合填饱肚子。
日子一晃就到了五一，学校放两天假。季书禾收拾好东西，一个人回了乡下家里。
村里家家户户都扑在春耕上，人人都下地忙活，没人有空陪她。她待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可做，只能闲坐着。
她大哥季世相在城里运输队干活，经常开车跑外地拉货送货，总能捎回来些外头少见的物件和吃食。
听说妹妹放假回了家，他特地拿篮子装了一根外地带回来的火腿，准备给老屋送去。
他前脚刚离开，女儿季晓海就撅着嘴凑到王英子跟前，小声嘟囔。
“妈，我爸又把好吃的给小姑送过去了。什么好东西都惦记小姑，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姑才是他的孩子呢。”
王英子笑着伸手拍了拍闺女的脑袋。
“给就给吧，家里又不是缺你吃的。这些东西本就是你爸跑外头捎回来的，拿点回去孝敬爷爷奶奶，也说得过去。别成天计较这些，好好念书，别的不用你操心。”
季晓海噘着嘴依旧不高兴，但也没有再说什么了。
季世相一进老屋院子就把篮子递了过去:
“妈，这是我从外面捎回来的火腿，你切了片上锅蒸给书禾吃。”
北方这边平日里很少见到这种熏制的火腿，家里人也不懂得该怎么料理。
季世相接着说道：“不用搞复杂，直接切片搁锅里蒸熟，吃的时候蘸点辣椒酱或者蒜泥就行。”
张如意把火腿接过来，嘴上不住劝他：“世相，你跑车天天起早贪黑，也够辛苦的。别总往家里捎这些东西，家里有口粮，我们饿不着。”
季世相摆了摆手：“没事，这东西难得碰上，遇上了就捎回来，让书禾尝尝鲜。”
晚饭的时候，张如意按季世相说的，把火腿切片上锅蒸好端上桌。这火腿是熏制过的，带着一股浓重的烟熏味。
季书禾从小吃惯北方家常饭菜，长到十八岁，从来没吃过这种味道的肉。
她尝了两口，只觉得味道又熏又腻，实在吃不惯，放下筷子就不再动了。
张如意瞧着她这模样，也不真生气，只是笑着打趣骂道：
“你这孩子，真是不识好歹。你大哥跑大老远好不容易带回来的，外头卖得还贵，叫你吃你还不爱吃。干活干不了，连个好东西都享用不了。”
一旁的季世垠倒是吃得很香，一口接一口，没一会儿就下去不少。
张如意一看，连忙出声拦他：“哎，你少吃点，留点，咱们下顿还能吃。”
旁边的季铁锁也是一口肉，一口窝头，吃得满嘴流油。
“哎呀，还是肉好吃，油汪汪的，真顶饱呀！”
张如意白了他一眼:
“谁不知道肉好吃？那也得吃得起呀，咱们家有世相在，隔三差五就能吃上一回，你就知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