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临近麦收的天气最是多变。
白日里还闷得人发汗，到了后半晌，一场急雨哗啦啦泼了下来，没完没了。
容予下午在镇上邮局取完钱，本想等雨势小些再回村。谁知这雨越下越密，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眼看着天色一点点沉下去，马上就要擦黑。
村里土路坑洼，天黑路滑实在不好走，他耗了一下午，也没耐心再等，索性撑着伞，准备冒雨回村。
刚走出邮局屋檐，就看见前头路上一个身影，正低着头，顶着大雨往村里的方向走。
是季书禾。
她本该是干净精致的模样，此刻头发、衣裳全都被雨水打透，紧紧贴在身上，鞋上、裤腿沾满厚厚的黄泥，看着狼狈又凌乱。
容予先前对她的印象，便是长得漂亮，性子娇气，心气也高。往日见她，总是收拾得干净齐整。谁曾想，今日竟撞见她这般模样。
他本没打算多管，各行各路便是。
可这天色实在太晚，乡下土路坑洼泥泞，又是大雨，一个姑娘家单独走夜路太危险。
他沉默两秒，还是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格外清冷平淡：
“雨大，先避避，等会儿再走。”
季书禾浑身湿漉漉的，正冷得浑身发僵。听见声音，她微微一怔，隔着朦胧的雨帘转头看去。
少年就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撑着一把黑布雨伞。
浑身干干爽爽，一点雨星都没沾到。
他生得极好，五官线条凌厉硬朗，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看着冷淡又极具气势，鼻梁高挺，整个人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这是季书禾第一次认认真真看清这个人。
她隐约知道，这是村里来的知青，叫容予。往日远远撞见，从无交集，从未放在心上。
可此刻雨夜独处，狼狈窘迫的自己，对上干净清冷的他，莫名生出几分局促尴尬。
反正已经淋透了，丢人也丢过了。
季书禾抿了抿唇，带着点小姑娘不服输的倔气，轻轻摆了摆手：
“不用了，我都淋湿了，直接走回去更快。”
容予看着她硬撑的样子，心底淡淡掠过一丝念头——确实娇气，还格外执拗。
他没再多劝多余的话，只是抬步走上前，雨伞轻轻往她头顶倾过去大半，语气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顺路，一起走。”
话音落，他不再言语。
窄窄一把伞下，隔出一方小小的天地。
两人并肩走在漫天雨幕里，反差格外刺眼。
一个干干净净、清冷淡漠，半边肩膀默默露在雨里，也不吭声；一个满身泥水、狼狈不堪，局促又僵硬。
一路无话，只有哗哗的雨声萦绕耳边。
窘迫又特殊的氛围里，季书禾心里莫名不一样了。
她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牢牢记住了这双丹凤眼，记住了这个雨夜、这把伞、这个沉默冷淡、却顺手帮了她的陌生少年。
属于两人的交集，从这场暮色大雨里，正式开始了。
一路走到村口，两人便就此分开。
季书禾一身湿淋淋地踏进家门，张如意看见她这副模样，着实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拉住她。
“我的老天爷，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还跑回来了！”
她手脚麻利，赶紧去灶房烧热水，又找出干净的衣裳让季书禾换上。
等季书禾换好衣服，身上暖和过来，就坐在灶台边烤着火，手里捧着一碗热乎乎的姜汤。
暖意顺着喉咙淌进身子，冻得发僵的四肢才慢慢舒展开。
张如意站在一旁，还在心疼地念叨:
“你呀你呀，也不知道找地方避避雨，这要是淋坏了可怎么整？”
季书禾小口喝着姜汤，轻声解释：“我听四哥说仙花生孩子了，想着回来探望探望。谁知道半路突然下起大雨，躲都来不及。”
姜汤喝下去，身子只是短暂暖和了一阵。在雨里淋了将近一个钟头，到底没能扛住。
后半夜季书禾就发起高烧，裹着两层厚被子躺在炕上，依旧浑身止不住发抖，脑袋昏沉难受。
张如意急得团团转，天刚蒙蒙亮，雨也停了，她连忙往大队保健站跑，去拿退烧的药。
路上碰见村里的熟人，对方见她急匆匆的，开口问道：“这是干啥去？”
张如意叹了口气：“书禾昨儿淋了大雨，发烧了，过来拿点药。”
消息很快传到容予耳朵里。
他听见这事，心里没有多少波澜。
昨夜一同赶路的时候，他就有预感，那姑娘淋得透湿，又是夜里的冷雨，会发烧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季书禾在家足足躺了两天，烧才退下去。家里人总担心她身子没彻底康复，不肯让她急着返校，又多留了一天。
季世垠替她去学校递了假条，她就在家里休养，等到第三天，才动身去张仙花家探望。
正是入夏的天气，屋里闷得厉害，坐月子的屋子气味混杂，一推开门就扑面而来。
季书禾进去坐了不大一会儿，简单跟张仙花聊了几句，便忍不住退了出来。
炕上躺着个熟睡的小男婴，安安静静闭着眼。
张仙花瞧着和从前差别不大，并没有长胖。
按理坐月子该吃好些，可先前岳前进跟陈玉英闹过一场矛盾，打那之后，陈玉英便懒得再搭理他们小两口，也不再让张仙花过去蹭饭。
月子里的吃食，全靠岳前进自己动手张罗，吃得很一般，连点荤腥都看不见。
张仙花倒也不挑剔，有什么吃什么。
转眼到了六月下旬，麦收正式拉开序幕。地里活计一下子堆得满满当当，全村人都扑在麦田里抢收麦子。
岳前进天天要下地挣工分，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抽不出空回家给张仙花做饭。
张仙花月子还没做完，这种情况下也只能自己照顾自己，饿了的时候，只能自己凑合着煮几个鸡蛋，或是随便找点吃食对付一口。
家里没人帮忙，她的月子过得十分凑合。
也因此，张仙花和她妈也彻底结了仇，两个人天天吵架，各种难听的话都能说得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