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放暑假,季书禾回到村里,才听说张仙花和岳前进两口子如今已经彻底摆烂。
两人照样跟着大队上工,却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卖力。
每天出工干上一阵子,挣够糊口的工分,就早早收工回家,一点力气都不肯多出。
孩子没人照看,张仙花便把孩子送到了母亲陈玉英家里。
陈玉英本来不大愿意揽这个担子,可她这辈子没生过儿子,这外孙偏偏是个男孩,加上隔辈亲,心里顿时就欢喜起来,一口应下把孩子接过来抚养。
不过接孩子之前,陈玉英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我养可以,但这孩子不能姓岳,得随我们家姓张。”
岳前进对此无所谓,孩子姓什么他都没意见。
陈玉英便给孩子取名叫张旺,盼着孩子旺家、旺财、旺子嗣。
她今年才四十岁,心里打着算盘,若是将来能借着这个孩子再得个亲儿子自然最好;就算不能,就把张旺当亲儿子一样养。
村里不少人背地里笑话她。大伙都说,孩子终究是跟着父母的,就算姥姥姥爷把孩子拉扯大,往后孩子心里认的还是亲生爹娘,到头来怕是白白忙活一场。
可陈玉英不这么想。在她眼里,家里有个男孩就是底气,哪怕只是外孙,也一样。
她家条件尚可,手里不缺吃用,舍得花钱,天天给孩子买奶粉喂养,把张旺养得白白胖胖。
夏初麦收结束,村里正式进入了农闲时节。
季书禾自打去年跟着家里掰过半天玉米,累得浑身酸痛之后,家里便再也舍不得让她下地干重活。
整个暑假,她日日清闲无事,要么在家闲坐溜达,要么搬个小板凳坐在村口的大杨树下,跟着一群老头老太太唠嗑听八卦,打发漫长的夏日时光。
清晨知青们上工走得早,她大多还在家歇息,向来碰不上。
可每到傍晚下工时分,一队知青踏着落日余晖从田里归来,是她日日都能看见的风景。
来往的人来来往往,人声喧闹,可季书禾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下意识地落在容予身上。
此刻的心境,谈不上喜欢。
纯粹是那场雨夜共伞的经历太过特殊。
旁人嘴里冷淡寡言、万事不放在心上的知青容予,偏偏在那个漆黑大雨天,对狼狈窘迫的她伸了一次援手。
那把倾斜的黑布雨伞,那双凌厉好看的丹凤眼,成了季书禾心里一个小小的悬念,让她对这个人多了几分旁人没有的好奇。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身形挺拔,眉眼淡漠,不和旁人扎堆说笑,一身干净利落,和周遭喧闹的烟火格格不入,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变化。
好几次,季书禾心里都悄悄动了念头,想抬手打个招呼。
可转念又连忙压下心思。
村里最是不缺闲言碎语,她一个姑娘家,主动和男知青搭话,指不定会传出什么乱七八糟的闲话。
思来想去,终究还是作罢。
只静静坐在杨树下,看着他随着人群渐渐走远,把那点微不足道的好奇,悄悄藏在了心底。
日子一天天过去,季书禾渐渐养成了习惯。每到傍晚知青下工回来,她便会下意识往路上望一眼,悄悄瞄一下容予。
起初容予并没有留意到这份目光,只顾跟着队伍往知青点走。
直到有一回,落日把路面染成暖黄,一行人远远走过来。季书禾抬眼望去,恰好和容予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她心里微微一动,想起雨夜那把伞,那是心底存着的一份谢意,便对着他轻轻笑了笑,神色是温和又友好的。
可容予只是淡淡瞥到她的笑意,没有回应,随即便把脸偏开,目光移向别处,继续往前走。
季书禾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她心里琢磨,自己刚才那一笑,本是出于对之前雨夜相助的感谢,可看他这般反应,想来是不愿和自己扯上什么干系。
她性子本就有些高傲,看到对方扭头,心里顿时就有些失落。既然人家无意,自己便也不必再频频张望。
自那以后,她便不再总蹲在村口大杨树下等候。
没事的时候,大多就待在自家院子里,不再去留意路上往来的知青。
一连几日傍晚,容予跟着知青队伍下工路过村口大杨树。
树下依旧坐满乘凉闲谈的老人,只是往日夹杂在人群里的那道身影不见了。
他脚步没停,只是极短暂地顿了一瞬,随即径直往前走去,面上看不出一丝波澜。
同行的赵卫国四处扫了一圈,随口咦了一声:
“奇怪,这两天怎么不见那个漂亮姑娘了?前阵子天天坐在这儿的。”
旁边几个男知青只是听着,没人搭腔。
队伍里的一个女知青笑了笑,漫不经心地接话:
“说不定家里有事呗,人家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了。”
话音落的时候,容予脚步又轻轻一顿。
仅此而已。
他没有转头,没有追问,也没有接话,垂着眼,继续跟着人群往知青点走。
在家闷了好几天,季书禾终究耐不住院子里的枯燥。
这天午后,她打算去镇上供销社,买块香皂,再买点吃食。
从家里出来,要路过大队的晒谷场。
场上摊着大片晒干的麦子,几个知青正蹲在地上翻晒麦秸。
季书禾抬眼,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容予。
他挽着袖口,手上沾了细碎麦糠,正低头用木耙翻动麦子。阳光落在他肩头,神色依旧淡淡的。
季书禾脚步下意识顿住。
那日村口的画面一下子浮上来,心里掠过一丝别扭。她骨子里的傲气又冒出来,心想既然人家不愿搭理,自己便也不必做出什么异样神色。
她垂下眼,尽量装作只是路过的普通人,打算就这么径直走过去。
容予恰好抬起头,目光扫过来,和她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
他手上的木耙停在半空,就那么静静地看了她一瞬。
没有开口,没有点头示意,脸上也看不出喜怒。
季书禾心口轻轻一跳,迅速移开视线,目不斜视,快步从晒谷场边走了过去。
等她走过,容予才重新低下头,木耙继续落下,翻动金黄的麦堆,仿佛方才那一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