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飞快，眨眼间就到了过年的时候。
一进年关，老屋里里外外都忙得热火朝天。家里人天天不得闲，一会儿和饺子馅，一会儿炸丸子，厨房里整日飘着油香。
空闲下来就熬猪油、蒸白面馒头、打年糕、蒸枣糕，一样样年食轮番忙活，烟火气满满当当，到处都是过年的热闹样子。
季书禾手脚不算勤快，帮不上什么大忙，干脆就守在旁边坐等吃。
每天都有新鲜出锅的各样吃食，嘴巴从没闲着，吃得心里暖洋洋的，整个人心情格外舒畅。
临近过年，大嫂特意给季书禾做了一身新衣裳。是一件黑底红花的大棉袄，样式是当下最时兴的款式，穿在身上大小刚刚好，特别合身。
季书禾看着衣服上的碎花，心里稍稍觉得有点花哨，但过年能有一身崭新的衣服穿，已经特别知足，也就开开心心换上了。
搭配着新棉袄的是一条厚实的黑布棉裤，脚上穿的是三嫂亲手纳的黑布暖棉鞋。
鞋子做得格外厚实，裹在脚上暖乎乎的，从头暖到脚。就是有一点不好，不能沾水，一旦踩湿，里面的棉絮就会彻底浸透，冷得透骨。
过年这几天，家里格外热闹。
季世相和季世连都带着一家人回老屋过年，几个小孩蹦蹦跳跳闹个不停，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天天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日子过得舒心又热闹。
几个哥哥都疼这个最小的妹妹，过年特意给了她压岁钱，张如意也单独给她塞了红包。
短短几天，季书禾手里攒了不少零花钱，心里美滋滋的。
大年初一，按照村里的老规矩，是上坟祭祖的日子。
家里男人都要上山，父亲季长锁早早收拾好东西，带着家里男丁出门上坟。
女眷不用去，季书禾就安安稳稳待在家里，图个清闲自在。
热热闹闹的年味儿一直持续到大年初二，这天开始，家家户户都要出门走亲戚拜年。
张如意的娘家在深山里头，路途特别远，去一趟要翻好几座山，全程只能靠步行，又冷又累。
季书禾一听要走山路，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大冬天的寒风刺骨，还要长途走路折腾，她是真的一点都不想动。
可规矩摆在这儿，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这一回能去看望舅舅，不去实在不合适。
她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出门，拖着沉甸甸的两条腿，慢悠悠跟着家里人往山里走。
山路又远又难走，季书禾空着手赶路都累得够呛，双腿沉得抬都抬不动。
反观旁边的季世垠，两只手各提着一个大竹篮子，里面满满当当装着家里提前蒸好的馒头、花卷和豆包，都是备好的新年年礼。
张如意手里也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两瓶罐头，礼物置办得很实在，分量不轻。
几个人一路翻山赶路，好不容易才走到舅舅家。
舅舅一家人特别热情，打第一眼看见季书禾，脸上就挂着笑。
舅舅一直很喜欢她，拉着话不停夸赞，说她越长越好看，性子又安稳文静。
季书禾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笑着应声回应，态度得体又礼貌。
中午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桌上饭菜丰盛热闹。过完年季书禾就满十八岁了，在村里早就到了该说亲的年纪。
舅妈吃饭的时候，话题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她的婚事上，死活要给季书禾介绍对象。
季书禾一听，赶紧摆手推脱：“不用的舅妈，我还在上学呢，先不用着急说这些。”
舅妈根本不听她的推辞，笑着继续劝：“你可别不好意思，我给你介绍的可不是咱们山里的普通人家。
人家是县城里的，正经在县城工厂上班，是吃公家饭的工人，条件特别好。你要是愿意，我就帮你撮合，找时间让你们见一面。”
季书禾浑身不自在，尴尬地抬眼看向母亲张如意。
张如意连忙开口打圆场，笑着帮她推脱：“嫂子，不用了，等她把学上完再说吧。”
这一番话说完，季书禾一刻也不想多待，扯着母亲和哥哥，急着要往回走。一路翻山回到老屋，她才算松了一大口气。
她跟母亲嘟囔：“妈，明年可别叫我再来了，他们也太热情了。”
张如意笑着伸手拍了拍她胳膊：“热情还不好？你看你舅舅舅妈多疼你，也没想着给你四哥介绍对象呢。”
一旁的季世垠撇撇嘴：“快算了吧，我可不要他们给介绍，我的婚事得我自己拿主意。”
转眼到了正月初六，附近镇上晚上要放露天电影。村子离镇子不到二里地，距离不算远。
天一黑，一家人裹上厚厚的围巾，穿得严严实实，还揣上买好的瓜子花生，结伴往镇上去。
空旷的场地上支起一块大大的白布幕，黑压压挤了满满一地人，吵吵嚷嚷十分热闹。放的是黑白片子《地道战》，即便条件简陋，大伙依旧看得津津有味。
人实在太多，挤在正面根本看不清银幕。季世垠便拉着季书禾往场地侧边挪，想着斜着位置好歹能看上一些。
没料到侧边正好站着一群知青。季世垠平日里爱说笑，和这些知青还算熟络，走过去便点头打了招呼，简单聊了两句。
季书禾跟这帮人并不熟悉，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没有搭话。
夜里冷风呼呼刮过来，她本来手里拿着瓜子，却懒得动手嗑。
她带着点娇气，扯了扯季世垠的衣袖：“四哥，太冷了，你帮我嗑。”
季世垠无奈地叹口气，打趣她：“也就家里人惯着你。以后真嫁了人，谁还能这么伺候你？瞧瞧你这懒样子，自己想吃还不愿意动手，往后可怎么办。”
旁边的知青们看在眼里，眼神里带着几分羡慕。季书禾也不在意，就站在原地等着。
季世垠嗑好一把瓜子仁，递到她手里。季书禾一股脑全都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嚼得香甜。
人群之中，容予就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清清楚楚看在了眼里。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留意到季书禾。
第一次是秋收，看见她干一会儿农活就撑不住，没过多久便不再下地，那时他便觉得这姑娘娇气，吃不了农活的苦。
第二次偶然听见她回绝旁人，说找对象要长得好看、家境好，不用自己操劳，在他心里，又添了一份心比天高的感受。
前两次都隔着距离，只是远远观察。这一回离得近，看得真切。
姑娘长相确实出众，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坦然叫四哥替自己嗑瓜子，一副被家里人宠着的模样。
看着眼前这幅光景，容予心底忽然掠过几分自己小时候的光景。
自小在家里，凡事都只能靠自己，从来没有谁会这样迁就、纵容他。
他心底生出一丝说不清的羡慕，羡慕她能拥有这样被人疼护的日子。
可与此同时，他心里也另有一番想法。
这般被家里娇养出来的性子，真落到柴米油盐的日子里，恐怕很难扛住生活里的种种难处。
两种念头搅在一起，让他对季书禾生出一份复杂的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