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帮女儿把床铺草草整理好，张如意便拉着季书禾退到宿舍门外，又找到在外头等消息的季世相，三个人站在教学楼墙根底下说话。
“这宿舍实在是不能住。”张如意眉头紧锁，压着声音，主意已经打定，“人多吵闹，屋子里潮得厉害。书禾从小娇养，长期在这儿住着，身子要潮坏。
我来的时候留心了，学校边上有农户往外租小偏房。干脆租一间，让世垠过来陪着她，每日做饭打理起居，也有人照看。”
季世相微微一怔，很快就点头。
他方才也进宿舍扫过一眼，妹妹那蹙着眉强忍着不适的模样他看在眼里，集体宿舍的条件确实熬人。
“世垠在家本就不爱下地干活，整日闲散。叫他过来正好，有事做。”他略一盘算，便拿定了，“房子咱们仔细挑一间干净向阳的，就这么定。宿舍别住了。”
季书禾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心里松了口气。
方才在宿舍里那股憋闷、逼仄的不适感还没散去，她确实不愿长期待在那里。
只是又隐隐有点过意不去，家里为了她读书，又要多一笔房租开销，还要麻烦四哥专程过来陪着。
可一想到不用天天挤在潮湿喧闹的大通铺，那点娇气又悄悄冒了出来，心底是实打实的庆幸。
张如意和季世相你一句我一句就把事情定了下来，根本没想着和季书禾商量。
随后，季世相又把刚刚在后勤处换好的一沓饭票、菜票仔细理齐，交到季书禾手里，又反复叮嘱她收好，别弄丢了。
手续都办完，母子二人准备动身离开。
临走前，季世相停下来，拍了拍妹妹的脑袋，语气温和：“书禾，先在宿舍将就坚持两天。大哥这两天在县城多转转，打听打听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季书禾乖巧地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安安静静送母亲和大哥往校门口走。
一直看着两人踏出校门，她才转过身，独自往宿舍的方向回去。
出了学校，张如意和季世相没有立刻动身回乡，顺着周边街巷挨家打听租房的消息。
附近确实有不少往外租的小屋，可大多是大杂院里隔出来的单间。
一院挤着好几户人家，大人孩子进进出出，终日吵吵嚷嚷，人多嘴杂。
张如意一寻思便摇了头，书禾一个姑娘家住在这种地方，闲话是非多，实在不省心。
眼看着日头西斜，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打听了大半日也没寻到称心的房子。
季世相看母亲面露疲惫，开口劝道：“妈，咱们先回去吧。这两天我抽空再来县城接着找。实在抽不开身，就让世垠过来打听，他在家也闲着，正好跑跑这事。”
张如意叹了口气，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点头应下。
二人不再耽搁，朝着回乡的路赶去。
送走母亲和大哥，季书禾独自折返宿舍。
今日是新生报名日，宿舍里清一色都是同龄的年轻姑娘。
家长一走，拘束感便散了大半，原本安静的宿舍慢慢热闹起来。
性格活泼的女生主动搭话、互相问好，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聊，陌生的少女们，很快就有了初次的熟络。
天色渐晚，众人结伴收拾妥当，一同去往学校食堂吃晚饭。
七点整，晚自习正式开始。
这所县城高中规模不大，全校一共只设三个高中班，每班四十多人，人数不足五十。
在这个读书不易的年代，能读上高中的本就寥寥，女生更是稀缺。
三个班级所有女生加起来不过二十来人，只占两间十二人宿舍，剩下的几乎全是男学生。
学生大多住校，也有少数县城本地家境宽裕的孩子，不用挤集体宿舍，每日回家居住。
第一节晚自习并不讲课，纯粹是新生班会。
班主任简单露面，让大家依次自我介绍、互相认识，又细细交代了校规校纪、作息时间、课堂纪律和住校注意事项。
琐碎的事情一一叮嘱完毕，便让大家提前适应环境，正式课程从第二天一早开始。
晚自习结束，一众女生结伴回了宿舍。
夜里的宿舍彻底热闹开来，十几岁的小姑娘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聊学校、聊班级、聊家里的事，新鲜又好奇，满是少年人的鲜活气。
宿舍条件的局促，也在夜里洗漱时彻底显现出来。
学校有专门的锅炉房，只设三个热水龙头，全校学生打水都要排队，晚一步就要等许久。
宿舍是一排排老式平房，门口砌着两排水泥大池子，总共六个冷水水龙头，供所有住校学生洗漱使用。
人多池少，永远拥挤嘈杂。天气尚且暖和，大多人就在池边洗脸刷牙；等到冬日天寒地冻，所有人都要端着一盆盆冷水热水，挤挤攘攘端回宿舍洗漱，更是麻烦不便。
十二个人挤在一间背光潮湿的小屋，空气常年不流通，混杂着潮气、汗味、臭味。
同宿舍的姑娘家境参差不齐。
能踏进来读高中的，多半是家里条件尚可、愿意供孩子读书的，生活习惯、干净程度都相差不大，相处起来还算和睦。
但也有极个别家境清贫的女生，凭着绝顶聪明、刻苦努力考进来，是实打实的学霸。
她们宿舍里，就住着这样一位稳居年级第一的女生。
那女生看着格外朴素，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不怎么说话，性子安静内敛。
五官生得偏宽，眉眼不算精致好看，甚至略显普通粗糙，可整个人坐得端正沉静，眼底藏着远超同龄人的笃定和韧劲。
人人都爱热闹、忙着社交闲聊的时候，唯有她早已收拾妥当，静静坐在床边翻看课本，半点不受周遭嘈杂的影响。
季书禾看着眼前喧闹拥挤、处处不便的集体环境，心里那点娇气又悄悄冒了出来。
吵闹、逼仄、潮湿、处处受限。
她是真真切切不适应，也不喜欢。
可她心里清楚，大哥和母亲已经应下，这两日定会尽力打听合适的出租屋。
她只需暂且忍耐两日。